短暂的沉默之后,闵春娴率先开口:“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苏慕昕很是好奇,情不自禁地看向她。
“羡慕你很有主意,羡慕你胆子大,还羡慕你……”
说到这儿,闵春娴突然咬住嘴唇,没再继续往下说,似乎接下来的话很令她为难,犹豫再三,她最终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直视着苏慕昕,缓缓吐出一句话,“还羡慕你无父无母。”
轰——
她的话宛若晴天霹雳,狠狠地劈中了苏慕昕,令苏慕昕瞬间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泪水更如晨曦中摇摇欲坠的露珠:“你我相识的时间虽不长,但交浅言深,我已当你是我的知己!我的事没瞒你,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爹娘惨死是我此生最大的痛!这句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她话刚说完,泪水就顺着她光洁的脸庞滑落下来,扭头怒视着闵春娴,丢下一句“你这样的知己不要也罢”,转身就走。
闵春娴早已泪流满面,一把拽住她,解释道:“汝之蜜糖,吾之砒霜。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大逆不道,还会觉得我罔顾你的痛楚,但是这就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爹’,‘娘’,于你而言是爱、是舍不下,于我而言却是两座压在我身上、搬不走、挪不动的大山。我并不是希望他们死,我只是希望……只是希望……”
她“希望”了半天,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她对父母的期许如同雾中花、水中月,既朦胧又难以捉摸,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苏慕昕这时用力甩开她的手,哭道:“你说你爹娘就好,说我爹娘干什么,我爹娘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没有没有!他们没招我,也没惹我,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扯上你爹娘!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不愿意,我的确不愿意,我心中早就有人了,我不想给侯爷当妾。我跟你说,我现在就跟你说,好不好?我也早把你当我的知己,唯一的知己,你别不理我,好不好?好不好?”
闵春娴哭着恳求,她的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她卑微又可怜。
苏慕昕见了她的模样,不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但又恼怒她的口无遮拦,一边拿着手绢抹眼泪,一边对她说:“你既不愿给我二哥当妾,那你就该直截了当的跟我二哥说,一边答应了,一边又这样不情不愿的算什么?”
闵春娴哭着摇头,“我没答应,是我地方和我娘……”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便对苏慕昕讲起她家的过往:“我们闵家与他们陈家是亲戚,但也不那么亲,在我小时候,爹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家都是亲戚,得多走动,只有多走动,亲戚才是亲戚,在京里讨生活不易,互相有个帮衬也是好的’。就这样,每年我们家都要备上厚礼去他们家拜年,可明明我爹爹比表叔年长许多,是大表兄……”
“哎呀,你身上好臭。”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喝斥朝她走来的中年男人离她远点。
中年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孩嫌弃,脸面有些挂不住,连忙躬下身子,向那小女孩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子美,闵叔今早才换得新衣,不臭的。”
“就是臭。”小女孩似很反感他靠近自己,将口鼻捂得更严了,导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道客气中透着几分冷漠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子美,胡说什么,这是你表叔,还不快跟你表叔赔礼谢罪。”
“表妹说我爹爹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铜臭味,我们家每个人身上都有。”
闵春娴继续道:“我爹爹当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天从表叔家回来后他跟着了魔一样,非逼着我两个哥哥去考秀才。爹爹说不论两个哥哥中谁考中,他都是读书人的爹,今后看谁还敢说他身上有铜臭味。爹爹还说,哥哥入仕后得有人帮扶,我家虽有几个钱,却无权无势,谁会真心帮哥哥,我爹爹就看着我说,‘只要娴儿以后的夫君是个当官的,还得当大官,难道妹夫不帮两个大舅哥?他陈明宣有什么了不起的,虽一路考进了官场,但混迹多年还是一个芝麻绿豆、不受人待见的小官,最终还不是靠他妹妹爬上了安平侯的床才找着了出路’,我的两个哥哥听后就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似乎只要我一嫁人,我家就能脱胎换骨,平步青云,可我那时候也才刚刚十岁。”
“自此后,爹爹就四处托关系,但哪个当官的会迎商籍女子进门,爹爹就跟媒人说‘妻不行,就当妾,只要给个名份’,他这般作贱我,作贱他自己,更没人瞧得上我家了。”说到这儿闵春娴就忍不住了,眼泪簌簌而下,不能自已。
苏慕昕听后,更加同情她的遭遇,问道:“那你爹娘又是怎么想到将你送进梁家的呢?”
这引路人必然是陈家三兄妹中的其中一人,只是不知是谁,她心念一动,故作好奇的问:“是陈大人的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