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齐瑞堂。
花厅中灯火辉煌,珠光璀璨,苏慕昕恍惚到了仙境。
“我这也是来得突兀,王夫人,你可别怪我。”
一道沉稳的嗓音将苏慕昕拉回现实,她眼中的世界这才真实起来:宴席,满桌的珍馐美馔,忙碌的侍女,以及笑语盈盈、觥筹交错的宾客……
原来并非到了仙境,而是花厅正中新挂了一盏径长三、四尺的琉璃灯,其折射出的光彩与满屋的烛火交相辉映,让整间花厅都沐浴在流光溢彩的光晕里,以至于苏慕昕有了恍惚之感。
这盏琉璃灯是御赐之物,三天前挂上,一直未取下,今日正好用来迎客。
今日的客人是一位五十上下,圆脸高鼻,宽肩膀,体态丰腴,身穿御赐吉服的妇人,她挨着王宏君坐在主桌,接着先前的话对坐主桌的众妇说:“我家的根儿在洛阳,二弟守着祖业,三妹和五妹都嫁去了徐州,她爹……又在开封上任,而我长居京城,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几年都聚不到一处,这次得亏她出嫁,我们兄弟姐妹才在京城相聚一回。”
苏慕昕自然知道客人口中的“她”是三哥梁治的新婚妻子——左小莲,而这位客人正是左小莲姑母左芳,在朝廷与王宏君同级,皆为三品淑人。
“这才几天,娘家的姑母就找上门了,难道三哥和新嫂子在嫂子的娘家有了口角?”
苏慕昕一边在心里猜测左家姑母突然上门的原因,一边佯装夹菜,竖耳倾听。
今日设宴共有五桌,主桌在正中,其余四桌像螃蟹的四个腿儿一样摆在主桌的四个角上,苏慕昕与梁玥、梁清等几个小辈坐螃蟹左后腿那桌,又因苏慕昕背对主桌而坐,是最靠近左芳的位置,是以她们说话她能听个大概。
这时,左芳对王宏君说:“她与你家治哥儿自是顶好的姻缘,再说了京城里谁不知道你的人品,你这位婆母也是顶好的婆母,小莲嫁到你家,我自然放心,就是呀……舍不得。今早她和治哥儿要回,我就说送送,她爹娘还拦着不让,是我非要送,谁知道这一送呀——就送到了她婆家。”
她拖长尾音,笑出了声。“哪有娘家人这么快就登门的,这要让旁人知道了可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
“只要不是他们小两口起了龃龉就好。”
王宏君中气不足,与左芳相比,她的声音轻了很多,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苏慕昕听她说话听得费力,但这并不妨碍她听明白了娘家姑母突然上门的原因——舍不得。
舍不得?
苏慕昕心中忍不住想“如果娘还在世,到我出嫁时,娘定然也会舍不得我”,想到离世的母亲,她不禁喟然长叹。
一旁的梁清刚夹了一块松穰鹅油卷到碗里,觑见她拿着筷子却不夹菜,还不断叹气,好奇的问:“怎么不吃了?”
“我牙疼。”
苏慕昕放下筷子,右手托住腮帮子,神情中多了几分寂寥。
牙疼这事她倒没说谎,她牙疼了大半月,因家中要办喜宴,一直不敢声张。这时斜睨梁清,见她除了筷子上夹的,碟子里还垒了两块如意糕,轻声叮嘱妹妹“少吃甜食”。
又干坐了一会儿,身后再次响起左芳的声音“你去伺候什么,你刚进这个家,亲戚都认不全呢”,苏慕昕心中好奇,托着腮帮子,不动声色的往身后瞅:
只见左芳身侧站了一位十七、八岁,云发丰艳,蛾眉皓齿的年轻女郎,此女郎正是梁治的新婚妻子——左小莲。
那左小莲满面红光,乖巧地站在姑母和王宏君身侧。她的提议被姑母否决,羞人答答的瞧向王宏君,眼神里透出请示之意。
王宏君则侧过身子,一只手拉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安慰似地拍在她的手上,并笑着对她说:“你姑母是客,你好好陪着就是给家里出力了。”
坐左芳下首的乔凌薇眼明心亮,一听二嫂的话便往旁挪了挪,又吩咐丫鬟在她与左芳之间安个座,随即笑着朝左小莲招手,让她坐到自己和左芳中间来。
“你瞧瞧,你婆母和你七婶……还有你大伯母、还有这些族中的长辈多疼你呀。”
左芳对侄女说了一句,随后又转头对王宏君说:“你心疼她,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也有几个女儿,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这孩子自七岁就由我带着,我早当她是我亲生,我就怕她受委屈。”
苏慕昕看到这儿,视线忍不住移到站在孟娇身后的史霞身上,同样是梁家的媳妇,同样是名门望族,左小莲能与主母同坐主桌,而史霞却只能站着伺候。
人与人果然不一样。
史家还是比不上左家。
这位姑母选在今日上门不单单是“舍不得”,更是想告诉王宏君,虽然侄女的父母不在京城,但她这位姑母在,并且——她很爱护这个侄女。
苏慕昕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心想若她今后生了女儿,她又能给女儿多少助力呢?
“方毅读书不成,好在上过学堂,或许花钱替他捐个官来当。”她随即又想:“捐官也得有门路,只怕最终还是得仰仗侯府。”
她突然觉得很讽刺,以前她想尽办法也要离开梁家,但等到可以离开时,她又发觉她未来的日子想要过得舒坦根本离不开梁家,准确的说是离不开梁家的权与势。
天下是掌权得势者的天下,自古如此,人依仗权势不丢人。
想通此处,她整个人都变得自在不少。目光落在面前那盘虾仁炒冬笋上,见虾仁肥美,冬笋翠绿,很合她的胃口,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冬笋来吃,谁知刚咬了一口,牙帮一惊,疼的她眼泪直流。
梁清见状,贴心的替她盛了半碗白白嫩嫩的鸡豆花,“你还是吃这个吧。”
……
酒过三巡,旁桌有亲戚说起梁骁的婚事,说到“圣上赏识,保不准会赐婚”后又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可惜几位公主年幼,保不准是哪位公卿家的千金”,这位亲戚醉眼迷离,说话时嘴里像含着一粒枣。
苏慕昕听得直皱眉。
幸好那桌还有清醒的人,立马提醒“天家的事可别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