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恭敬地答了。
太后没有应声,只看着那串一动不动的佛珠。
周平跑了,跑得好,跑了她那些愚蠢的族人就坐实了罪名,连个喊冤的由头都省了。同年全部清退,皇帝多久没有下过这样强硬的旨意了?
如今长阳只是受了场惊吓,禁军就要换一批人。皇帝在借题发挥,她知道。太子在隔岸观火,她也知道。世家在冷眼旁观,等着安家倒了再上来分食,她更知道。
太后弯腰,亲手将那串佛珠捡起来,搁在紫檀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弯腰这个姿势于她而言已经有些吃力了。
过了许久,跪着的人重新听见拨动佛珠的声音,一颗,又一颗,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
那些人真的没用,自个不敢过来,让个下人来送消息。太后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
“既然让你来了,你就好好听着。”太后淡淡道,“回去告诉家主,此次涉事的人,哀家一概不保。”
地上的人不敢漏出一丝颤抖。
“他若还知道自己是安家的家主,就该明白怎么做。”太后拨过一颗佛珠,珠面在灯下转出一圈暗沉的光,“禁军里的人,已经跑了的别再让他开口,还在手里的就主动交出去。”
太后厌倦地闭上眼,一直站在身后的宫女利索地合起灯罩,满室的光少了大半。
还有安欢,太后的嘴动了动,还是无声地闭上。
这个侄女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自己不敢动手,却巴不得别人替她动手。
那日安欢进宫,她还特意警告,“不要做多余的事”。可安欢没听进去,她大概还觉得,父亲兄长替她除了心腹大患,她只需装作不知情便能坐享其成。
蠢货。
太后在心里骂了这一句。她没指望过安欢能在沐家翻出什么浪,却也没想到她能蠢到替人递刀。
但这些话不必说给一个下人听。
跪着的人等了片刻,意识到这是让他退下了,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他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
“站住。”
他立刻跪下。
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回去告诉安老太爷,下次再让你来传话,他就不用递了。”
那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淋淋的寒意顺着背脊往上渗。他磕了最后一个头,几乎是爬着出去。
殿门重新阖上,慈安宫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太后独自坐在昏沉沉的光里,宫女拿来一张狐裘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太后的身上。
这个天齐最尊贵的女人没来由地觉得疲倦,灵魂有一瞬被抽出了身体。
她这些年往禁军插人,少说也有十几个,如今一个也剩不下。安家是她的母族,她用了大半辈子把安家从一个寒门抬到如今的位置,可她的族人还没有学会一件事,权势不是用来挥霍的。
他们以为出了个太后,就能在天齐横着走,连皇帝和太子也不放在眼里。现在不是皇帝刚登基的时候了,他忍安家那么多年,无非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那么现在是收网的时候吗?
安家这艘船还没沉,可要是漏了一个洞,就会有人来凿第二个。那些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太后的眼里浮现一丝冷意,但只要她还活着,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