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长阳公主一事，冬狩结束得比往年要早，原定的祭祀和高庙也都没了。

苍云一点点漫过山坡，数千匹骏马立在冻壤上，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沐家的营帐前，停了好几辆马车。沐山敛的对面是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车厢刷的是黑漆，没有描金朱红，一重深色土布遮住车内。

“山敛。”沐若初在另一架车前低低唤了她一声，“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坐？”

车里的沐铮鸣皱起眉，却没有出声打断。

管家在这时走了过来，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大小姐，家主有请。”

沐铮鸣先是一惊，随后别开脸，暗暗握紧了拳。

管家引着沐山敛来到家主的车架前，掀开深青色的缣布，露出一角羊毛厚毡。

沐山敛坐了进去，“父亲。”

车内有一张加长凭几，可以半躺着休憩。一旁的小矮桌上搁置了几份简牍公文。

沐云起隔空点了点最上面的公文，沐山敛会意，拿过来翻阅。

这份公文写得很长，意思也明了，“白家昔以愚昧奉君，上不能匡弼朝纲，下不可抚安黎庶。幸赖先皇圣明，令白家就戮。沐氏生母乃罪臣之后，实不堪东宫储妃。”

出身和血统是一个人最难改变的部分，这是从根上就否决了沐山敛成为太子妃的资格，除非能洗刷白家的冤屈。而“幸赖先皇圣明，令白家就戮”，这句是最毒的一笔。任何臣子都不可能当着皇帝的面去质疑先帝，无疑是堵死了所有为白家翻案的机会。

虽然写这份公文的是个不起眼的御史，官阶不高，但——

“这是太后的手笔。”沐山敛合上公文，将它放回原处。

“太后这张牌打得好，太子妃你大概不用当了。”沐云起赞了一句，转而话锋一变，“却也不是无懈可击。”

沐山敛犹豫了一瞬，“还不是动安家的时候。安家一倒，它们的权势便要重新分割。司家自充军后一直行事低调，今年的冬狩也没有出任何风头，它想要拿回安家的兵权，但这个时候未必敢出手。我们这几家明面上也不好争，那么安家在军队的势力绝大部分要落入皇室。”

“我还以为你会把安家的军权送给靳家。”沐云起闲适地靠在坐榻上，嗓音微沉，说得不紧不慢。

沐山敛心头一震。她是有这样的念头，但不该从沐云起口中说出来。

“父亲。”沐山敛微微一笑，“我终究姓‘沐’，沐家若是出事，我也不会好过，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去做的。”

沐云起也不知信了没有，没有说话。

博山炉里的沉水香静静烧着，一升一伏，像是跟随着沐山敛的呼吸。她缄默着，直到一声清亮的铃声擦过耳边，她抬起头，是沐云起摇了摇车铃，这是启程回府的信号。

当车马开动时，沐山敛心想，这也是事情揭过的信号。

天齐帝京，沐府。

大门前的街没有特意清道，但各家各户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都闭紧了门，没有一个人游荡在街上。

灰褐色的枝干从墙内探出来，一寸一寸地积了许多雪，忽地一振，细细簌簌地落在地上，然后被马蹄踏得稀碎。

长长的车队停在沐府前，静默又庄严。

安欢早早就领着一众侍女仆役侯在门口。

最前头的马车停稳，车帘被侍从掀开，沐云起先一步踏下车。安欢露出得体的笑，连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却见沐山敛跟着下车，就站在沐云起身侧半步的位置。

安欢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相爷，”安欢从嘴里挤出这两字，生硬地福了福身，“您回来了。”

沐云起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沐山敛像是没看见安欢，直直越过她往里走去，被管家躬身拦了下来。

“少主子，您的屋子换了个地方，请随老仆过来。”

沐山敛脚一停，甚至没去看沐云起，就跟着管家离去。至于要怎么收拾这里的残局，那是沐云起的事，不过以安家如今的势，安欢也没那个胆子在这个府里公然做什么事。

两人行经廊下，遥遥有一队侍从见了，立刻停下步伐，垂首分立两侧。沐山敛从她们中间走过，墨色的眼瞳随意一睨，这些人都是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