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下人已悉数换过,送去别处当差。这些新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若是少主子觉得不合心意,尽管和老仆说。”管家在身后适时的开口。
沐山敛的步子没有一丝变化,没有问从前的人为什么要清走,只是轻轻“嗯”的一声,表示知道了。
新屋子离秉伦楼很近,门楣上悬挂着牌匾,写了“惟清居”三字,是沐云起亲自提笔。沐山敛扫了一眼,没细看写得如何,就抬脚跨进院子里。
小路是用青石板铺成,被融化的雪浸透,颜色比往常要更深一些。沐山敛的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一道清脆又沉稳的响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能传得很远很远。
这样的脚步声本就是一种无声的威仪,侍从们远远听见,便知少主子来了,各自敛声屏气,更加卖力地干着手中的活计。
沐山敛路过一株虬劲的老梅,衔来一刃不枯的红,将这方雪漫云开割得不留余地。此刻整座院子映着天光,像被泉水洗过一样干净明澈。
管家推开主楼的门,便退到一旁。
出现在沐山敛眼里的,首先是一张宽大得紫檀木桌,没有繁复的桌屏和桌帷,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工整地叠着几份信札。最引人注目地是那两排硬木太师椅,供前来商议要事的人就坐。沐山敛把手搭在一张太师椅上,便感受到一种冷硬的压力。
管家点了点那几份信札,“少主子,这是沐家各房弟子送来的责己文。送信的人说,各房公子小姐都挨了家法,眼下还下不得床。等养好了些,便亲自登门,给少主子赔从前的糊涂罪。”
沐山敛至此方知沐云起对家族的掌控已到了何种地步。她还未帮沐家夺得任何的利益,没有一官半职,甚至还不曾在家族里面展现过任何的领导力,只是沐云起的一个认可,这些人便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前世她是站在沐云起的对立面,今生她站在继承人的位置上,才深刻感受到这种压倒性,不容置疑的权力。沐云起数年的积威已经内化为沐家的秩序,没有人需要等他命令,所有人都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表态的人。
沐山敛拿起那些信札,感觉自己就像是握住了权柄。难怪沐云起笃定,她受了十七年的委屈,依旧会心甘情愿成为沐家的少主。
倘若是前世十七岁,没有进入东宫的沐山敛站在这里,感受权力的力量从信札中渗出来,从管家的恭敬姿态中压过来,从那些侍从的静默中漫过来,很难不被它蛊惑。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七岁的沐山敛。她极快地放下这些信札,淡淡道:“告诉他们不必过来,我后日就要回学宫。”
“是。”
两人穿过东厢的书房,来到寝卧。这里比别处要暖上几分,但熏炉里并没有点着炭火,而是堆了许多红色的石头。
沐山敛知道这是火石,亦称为上等寒灵石,是地底火脉所生。火石虽不及火玉那般珍贵,却也是千金难求,只有世家权贵方能享用。
她走近几步,视线移到顶箱柜上,柜门完全敞开,里面的衣饰一览无余。衣服的料子多为暗纹的锦缎,或是无光的绫罗,沐山敛抬手抚上去不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勾起她兴趣的,是两格玉佩。
“少主子,上面这一格放的都是暖玉,贴身佩戴可驱寒。下面的是寒玉,可散热。”
管家走向寝卧里的一道门,无声地推开。这道门后又是一间寝卧,空间小了些,陈设却并不敷衍。
管家道:“少主子,家主吩咐了,这是林间姑娘的房间。”
沐山敛微微瞪大眼睛,露出少见的惊讶。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间在沐府不再是下人,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
她走进林间的寝卧,每走一步,呼吸便急促几分。她看见一橱利落的劲装,一张悬挂纱帐的架子床,一杆被擦拭得锃亮的长枪。
前世她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依旧不能为林间争得一间这样的房,沐云起如此轻飘飘就给了。
这样的手段,这样控制人心的手段!
沐山敛一手抵着墙,微微弯着腰,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很轻,落在空旷的房间里,带了点冷意。
这间离少主最近的房,不仅是沐云起精准的“安抚”,更是一次极其高明的警告。如果沐山敛做出了不符合沐家利益的选择,第一个受到牵连的就是林间。
她直起身,指尖拂过墙上的壁缦,想起前世在东宫的深夜,她路过正殿,彼时殿门半敞着,她往里面觑去一眼。
秦晏礼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后,手里压着一份沐云起的奏疏。沐山敛停下,站在门外看了一会便无声无息地离去,那大概是唯一一次,她从这个年轻的储君脸上读出疲态来。
那份奏疏上写的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它,或者是写下它的人,让秦晏礼枯坐到了天明。
沐山敛忽然有点可怜起秦晏礼来。他若是生在别的朝代,未必不能铸造一个空前盛世,可惜生不逢时,遇上沐云起这样的妖人。她唇边露出一缕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太子殿下,自求多福吧。
“你回去告诉父亲,他的话,我已经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