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皇宫，垂拱殿。

反对沐山敛入主东宫的折子摞成几堆小山，被内侍呈到御案上。皇帝翻了前面几本便没再看下去。他一挥手，内侍将这些奏疏放到秦晏礼身旁的茶几上。

秦晏礼略翻了翻，“白家门生没那么多，还有些是世家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这是一个很好的台阶，你可以顺着不娶沐家女。”皇帝说。

御史们提出沐山敛出身的问题，太子从善如流地“纳谏”，不仅脸面保住，目的也达到了。

一个世家女的婚姻，竟搅动朝野众臣纷递奏疏，倒比他这个太子的排面还要大。不过这也说明了她确实很重要，自己这一步动了世家，至少是沐家的命门。

秦晏礼没有思忖太久，应声：“儿臣会重思太子妃人选。”

皇帝拿过另一份公文，“安家的事，办得如何了？”

“禁军有异的人都清出去了，缺的位可从武举和地方驻军中选人补足。儿臣已经下令彻查所有涉案禁军的入仕途径，凡是签字画押的人，一律解职勘问。但是安家，儿臣以为此刻还不能连根拔起。”秦晏礼答。

“你的感觉没错。”皇帝搁下公文，端起茶碗饮了口热茶，“太后还在，安家可以牵制她。”

而且，一群愚蠢的外戚占着位置，比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更好对付。秦晏礼心照不宣地跟着举盏，却没有喝茶，很快又放下了。

“当日若是先帝没有选她，到现在会是什么局面呢？”皇帝望着前方，忽然来了那么轻轻的一句，就像是他嘴里呵出即散的白气。

秦晏礼心下微微一动，抬头看向父皇。

殿外的寒风刮过檐角，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皇帝登基的时候，是整个皇族最难的时候。太后正式倒戈，先帝交由她的势力都成了刺向皇族的刃，哪怕不是世家的人，也因为白家一事而沉默。偌大的天齐，似乎成了太后和世家的天下。

而皇帝就这么熬过来了，熬到现在，他们有能力去清算太后一族的时候。

秦晏礼没有去回答父皇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这一刻，对这个男人起了一点敬佩。

这份难得的松弛很快被一只手无声地收走，殿外传来内侍又细又冷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走进垂拱殿时，地砖被漏进的天光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她慢慢走过一道光的边缘，长长的裙摆从暗处拖入明处，又没入更深的暗处。

她雍容华贵，发髻高耸而端严，衣服上用金线绣着缠枝凤纹，泛着冷而贵的光。

“母后。”皇帝起身相迎，语气平缓如常。

“参见皇祖母。”秦晏礼紧随其后。

太后的目光扫过那几摞奏疏，淡淡道：“皇帝和太子都在忙，哀家来得不巧。”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您肯来，是儿子的福气。”

皇帝走到御案下首的太师椅旁，微微抬手。一旁的内侍会意，将椅上的靠垫重新摆正。

“母后请坐。”

太后缓缓落座，皇帝方才回到御案后。

内侍为太后斟了杯温茶，太后没有喝，看着袅袅的白气，指尖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事多，晋州闹水患，冬狩又出事，哀家本不想这个时候来的。”太后说，“只是长阳那个孩子受了惊，哀家心里一直惦记着，不来问一句，总归不踏实。”

太后既如此担忧，那应该是去长阳的宫殿，而不是来垂拱殿。秦晏礼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