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伯母,晚辈曾心悦于阿葵,在霜天桥畔互赠信物定情。请伯母相信晚辈,而今所言句句属实。”
崔秋闻言,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沈未见她似有缓和,接着道:
“事情到这一步,隐瞒已无甚意义。伯母心内清楚,阿葵并非您的亲生女儿,而是前任兵部尚书杨石甫之女。如今她意外入宫,魏缉熙很可能已生出怀疑,现在不走,届时朝廷派兵来抓,便走不了了……”
崔秋听罢,心内更是焦惶:“那阿葵呢?深宫虎狼环伺,她独自在宫中,岂非更加危险?”
沈未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他亦不知当前情境,要如何将阿葵安全地带出宫。而今似乎除了拿到军火,孤注一掷围困皇宫外,没有更好的法子。
可无论是救阿葵,还是救崔秋,崔秋都必须要跟他走。
“若伯母信晚辈,现在便跟晚辈离开此处。至于阿葵,晚辈便是拼上性命,也一定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平安带到您面前。”
崔秋听他一番恳辞,心内有些动摇。她抬眸,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亮光,仔细望着沈未,只觉此前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重又浮现,思及他同常炁相识,心头某种预感愈发强烈,不禁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
沈未听她问起,慢慢直起身,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晚辈乃濯州芥子园戏伶沈未,亦是先皇永泰帝朱言第五子,朱奕谖。”
崔秋惊诧,目瞪口呆,手上菜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原来你竟是阿宁的儿子……”
其实自她见到沈未的第一面起,便觉他眉眼与常宁格外相似,可当年宫变之夕血雨腥风,人人只道五皇子与其生母身染恶疾而死,却不想他这些年竟换了重身份活了下来。
“那阿宁,她可还活着么?”崔秋心内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沈未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沉郁:“十二年前魏贼篡权,母妃为了保护我,用自己的命换我活下来。故此些年,我与舅舅苦心筹谋,正是为有朝一日为我常氏一族洗怨,替母妃报仇……”
言罢,他又抬起头,语气坚执道:“晚辈之仇,亦为杨大人之仇。请伯母万要随晚辈离开,以免徒增伤亡。”
崔秋终于点点头,认真道:“好,我跟你走。”说着,往屋门处走去。
“稍待,我去取样东西。”
章苍扶沈未出了门,见崔秋转身拐至偏房,片刻后,捧了只紫檀木盒出来,又打开盖子,将其内物什一一取出。
乃是一方卷轴,一封信件,并一枚玉佩。
“杨大人当年交予我的图纸,现在我将它交给你……”她抬眸望着沈未,伸手递道:
“这大抵是我能为常宁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未微微侧首,依据她说话的方位抬手去接,却偏错了位置。崔秋此时方才意识到,沈未的眼睛,似乎不能视物。
“你的眼睛……”
“此刻没时间解释太多,请伯母先随晚辈离开此处。”
崔秋点头道:“好。”不再追问,将东西交予他,便跟随章苍二人往门外走去。
天上霎时滚过数道闪电,明锐的光将沈未原本虚弱的脸照得更为苍白,但他实在顾不得那么多,只着人尽快照拂崔秋登上马车。
待他扶马去攀时,忽闻雨中渐近马蹄踏水之声,沈未不由绷紧神经,忙问道:
“是何人近前?”
章苍拉过缰绳,翻身跳上另一匹马,挥鞭上前去探,不出片刻便折返,报与沈未道:
“回主子,来人是咱们的哨探……”
沈未此刻立在雨中,浑身上下皆已被雨浇得湿透,听闻消息,心内登时如坠冰窟,强作镇定确认道:
“是官兵来了。”
章苍严肃道:“是,现下据此还有大约十里。为今之计,主子同夫人先走,章苍带兄弟们在此处殿后,为主子争取时间。”
沈未道:“你跟我一起走。”
章苍抬眸,透过厚重的雨帘望向沈未,抬手招人强行扶沈未上马车,并调转马头:
“来不及了。魏贼狡诈,很快便有布防,主子须得尽快同将军汇合,将军火图交给他,带兵围攻抢占先机,如此才有机会救出嵇姑娘。”
说罢,他猛地扬鞭,重重往马背上抽去。马儿吃痛,仰天咴叫一声,扬蹄往前冲去。
“章苍!”
马车奔入大雨,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章苍立在雨中,想到什么,嘴角微微扬起。蓦地,他屈膝跪下,后又伏首,往马车逝去的方向深深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