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志明的表情,在听到“母亲”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阿妈啊?”
他转过头,看向组合柜上方。那里摆着一个简易的神主牌,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梗。
“走咗啦。(走了。)”
我猛地站起身,塑料凳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
“前日。(前天。)”陈志明回答,依然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个神主牌,“朝早仲同我讲,想食碗云吞面。中午护工喂饭嘅时候,就瞓着咗,再冇醒过。(早上还跟我说,想吃碗云吞面。中午护工喂饭的时候,就睡着了,再没醒过。)”
他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堆着几个崭新的纸箱,上面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logo。
“你公司安排嘅医院,服务好好。走得……好安详。(你们公司安排的医院,服务很好。走得……很安详。)”
我踉跄一步,凤立刻起身扶住我的手臂。
“对……对不起……”我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但它们此刻听起来如此廉价,如此可笑。
陈志明终于将目光从神主牌上移开,再次看向我。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透着疲惫。
“唔使再讲对唔住啦。(不用再说对不起了。)”他说,“阿妈嘅病,系时候到了。同你公司冇关系。就算有工开,有钱医,都系咁。(妈妈的病,是时候到了。跟你们公司没关系。就算有工作,有钱治,也是这样。)”
“你公司赔个笔钱,至少……至少让阿妈最后嗰几个月,住得舒服咗,冇咁痛。(你们公司赔的那笔钱,至少……至少让妈妈最后那几个月,住得舒服了点,没那么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公屋的。只记得陈志明在我们离开时,最后说了一句话:
“个日本佬叫我同你讲,所有手尾都清干净了,叫你唔使再唸。(那个日本人让我跟你说,所有首尾都清理干净了,叫你不用再想了。)”
走到楼下,站在破旧公寓楼投下的阴影里,我抬头望向十一楼那个小小的窗口。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墨点。
凤站在我身边,沉默地陪我站着。
“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凤“嗯”了一声。
羞愧、自责、以及难以言喻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们离开那栋陈旧的公屋,汇入深水埗夜晚熙攘的人流。
小吃摊的香气混杂着市井的活力,这一切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与刚才那间弥漫着死亡与寂静的房间,存在于两个平行的世界。
而我,却感觉被困在两者之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裕鑫的独家代理协议已签署,附加条款为公司争取到东南亚市场优先开发权。文件已发至你邮箱。黄毛事件后续无需跟进,法务部会处理。注意查收会议资料。」
是木手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高效、冰冷。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掌心。
夜色中,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我有些湿润的眼底,破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我们连一个因我们而失业的青年的母亲的痛苦,都无法真正理解或分担。
我想要创造的,究竟是什么呢?
“白鸟学姐。”一直沉默的凤突然开口,
“想听吗?我决定不再当钢琴家的原因。”
我安静地听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钢琴的声音太干净了。”夜风滤过他的话音,清晰又遥远。
他转过脸,正对着我。昏黄的街灯从他头顶后方洒下,在他发丝边缘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恍惚间显露出悲悯的坚定。
“这个世界有太多声音是钢琴无法弹奏的。”
他向前一步,路灯在他身后形成完整的光圈。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我不想再只做一个在安全距离外演奏和理解的人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有些迷茫脸。
他垂下眼,执起我的右手。
紧接着俯下身,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喧嚣的灯火在他身后淌成一片虚影,他沉默地退回到那片朦胧的光晕里。
风继续吹,嘈杂的人声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