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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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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与你多争论什么,可你要记住,唐立树在我们家,住了十年。如果这十年在你心里也不能算做什么,那我便也无可奈何。”米斯特唐摇摇头,转身回到桌后,对着那些信件纸张边边框框的整理。很久都没听到唐泽菲的回话,他将一沓纸张搂好了放在旁边,抬眼瞧过去,看到唐泽菲已经离开书房,也许上楼去了。

他摇摇头,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心想他与这儿子的冷战又要打几天。正在这时,一个女佣跑过来很着急的敲敲门,“老爷,大少爷他又患贫血了!”

威逊洛伊斯抬起头来,非常苦恼的叹了一声,放下纸页,他迅速走出门去。女佣跟随其后,米斯特唐边走边道,“快把许医生叫过来。”

“是,老爷。”女佣领命而去。许医生是唐家家庭医生,来去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米斯特唐一转身上了楼,往大少爷卧房走去。

卧房门开着,唐泽菲合衣靠在窗前沙发上,仰着头,双臂伸开闭着眼睛似在闭目养神,细看去,那额头上已沁满细密汗珠。房内两个男仆端着八珍汤,阿胶烊化冲服水,站在一边。米斯特唐径直走过去,出言询问,“感觉怎么样?”

“还是那样子。”唐泽菲微微睁开眼睛,喃喃,“让许医生过来输血。”

“叫了。”米斯特唐站在沙发旁边,微微皱眉头看着儿子面容——头发散下垂在沙发背,他露出光洁额头,面颊白无血色,皮肤很薄似的,隐隐泛点血色的乌青。他的双唇紧抿着,有点咬着牙的感觉。米斯特唐从未贫过血,更不会频繁犯贫血病,自然不知道其中痛苦滋味,因此如今除了一贯的干无奈,也并不能如何。

不用多时,许医生便来到了。这位年长的女医生年轻时候留过洋,还算精通西医,此时将斜挎的皮箱平稳放在一旁,她从里面拿出一只金属盒子。

金属盒子打开,只见里面堆满了冰块,在盒子里,有一罐装着血红液体的玻璃罐子,而许医生异常熟练的将罐口连接上金属滤网,橡胶导管与针头,走向沙发上的唐泽菲,靠近他,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然后跪下来,捏了捏他手腕。

唐泽菲此时是微微睁着眼睛,身体亦轻微发抖。许医生确认了病症以后,将他一只胳膊平放架在一边,撸起他袖子,找准位置后平稳将粗针头刺入他臂肘间静脉。玻璃罐链接的三通管与导管通过重力将新鲜血型相合的血液缓慢输入唐泽菲体内,一时间房内安静无比,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连米斯特唐也是如此——因为这几乎是他最为焦灼与不安的时刻。

旁人即是这样紧张着,患者唐泽菲却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放松与心安接受这危险的行为,尽管这些年西洋设备与医疗技术进口中国,然而仍然无法忽视直接或间接输血这个行为仍然是无可保障与极度危险的一项事情。

半个时辰以后,许医生拔出唐泽菲臂间针头,而唐泽菲略微皱眉的仰靠闭着眼睛,在略微不适的排异反应中已经昏睡过去。

米斯特唐琐事缠身,早已处理事务不知去向,许医生见状,戴好听诊器再次确认对方心率,又向一旁男仆低声嘱咐了些什么。许医生注视这位英俊青年的面孔,是医生也是长辈,她无声叹了口气,拾起一条毯子,盖在唐泽菲身上。而后收拾东西离开去,向管家如实汇报少爷今日情况。

许医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唐泽菲的时候,唐泽菲还只有八岁。那是一个冬天,唐泽菲戴着厚羊皮帽子挎着一个很方正的皮书包站在诊所外的雪地里等她,管家牵着他的手,他哆哆嗦嗦靠在管家大腿上。寒冷的天气,唐泽菲躲在围巾里的小脸竟然生了满头满脸的冷汗。管家将他打着寒战的手交到许医生手里,许医生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几乎立刻犯起了难。

那时候唐老爷外出很多天都没回来,连带着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这些日子大少爷唐泽菲不知怎的隔三差五便浑身虚软,胸闷发汗打寒战。起初大家都没有在意,请的医生来看也总是云云“肝胆湿热,血热犯冲”等,开的药方是针对怯热怯火,服下去收效甚微。管家年近半百,唐泽菲是他看着长大的,见他一天天的总是头昏虚弱,爹不着家娘不见的,这管家非常于心不忍,自作主张替老爷夫人给少爷送到了大医院,不管不顾掷金求医,真的给唐泽菲求到了一位留过洋的许医生。

许医生是北平人,十几岁背井离乡留洋学医,思想较为先进。她见到唐泽菲,动用一套西医理论与中医常识,细细问诊下来,察觉这孩子所犯绝非普通寒热之症,再与管家沟通,她察觉这孩子的症状实属异常,虽并非极其罕见,却能算得上复杂难言。恰是这时唐泽菲闹胃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中参杂黄汁血水,立刻被许医生看了个明白。

唐泽菲八岁这年,被诊断为患上一种未得学名的急性血虚症,似贫血,又不大相同,寻常治疗贫血的方子,在小唐泽菲这里都失了效。

此等难症立刻让唐家上下一起着起了急。唐老爷当天晚上携夫人一同归家,焦急质问儿子情况,而许医生顶着莫大压力,坚持不能保证此病是否会让人有生命危险,然而不仅仅是这些,就足够给所有人折磨。唐泽菲乃唐家独子,哪有即便是情绪激动便会头昏目眩,甚者危及性命的道理?此后,唐老爷下重金求药,唐泽菲服西药,又加中医药食调理,此症始终反反复复无法痊愈,如此折腾半年有余,唐家老爷夫人的焦急始终不得化解,许医生不得已只好提出了输血这冒险的法子。

可输血又是寻常人就能输得的?不说那医院输血体系的缺乏,进口器械的珍贵,就是符合血型之人也是难得寻见,且若不是现场输血,那存血亦是一项难关。寸寸难步步艰,米斯特唐有时候烦了,真恨不能将血液换成黄金,一克黄金能换一克适配的血来才好!

许医生作为长辈,论情论理,也挺心疼唐泽菲。她肯为了唐泽菲辛劳,就这么没日没夜的钻研了一阵子,某天她找到唐老爷,说自己可以试试。

那是唐泽菲第一次接受输血。并非现场采血,强忍着不适,唐泽菲非常好奇的注视着医生从冰盒子里拿出来的那一罐血红液体。

这里面,便是从那适配血型的无名人士体内采来的新鲜血液了。唐泽菲密切注视着医生的一举一动,连往自己胳膊里扎针时,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仿佛失去了对疼痛的认知。鲜血注入体内的时候,其实是无甚知觉的,而唐泽菲却身体一激灵,无来由的很悲伤。扭头看去,他发现周围人的表情都类似紧张,唐泽菲呼出一口气,眼睛不看针管了,而是默默瞟到玻璃罐,想不通自己体内怎么会缺了这么一大罐血液。然后他便会犯困,输血的时间很漫长,对他来说,让他足可以在心里的悲伤退潮以后浅浅的打个盹儿。

…

许医生的目光从管家交握在一起的手间抽离,别开视线默默抿了抿嘴。这是她们相识的将近第二十个年头,她不得不去考虑一些其他的事情,然而她沉默过后,却再没发话。她知道,以唐泽菲的身体情况,如今这模样已然是格外争气了。

管家将她送出院子,许医生摸出怀表匆匆看了一眼,她该回家了。午夜,街上秋风瑟瑟扫落叶,也扫出她心中顾虑与纠结。她想起一些往事。约莫快是十年前了,她偶然从唐家管家那里听闻唐家大少爷与北平某高级军官家的千金有着婚约,之后却莫名不得下文。前些日子,她放心不下,从报行买得小道消息才得知,那婚约早已作废,背后原因是那千金小姐自作主张私自逃了婚。此事不光彩,贵人们耻于开口,都没在明面上再提起过,天津富商与北平军官的联姻潦草收尾。人们不得其中原委,便被反向舆论力量匆匆掩盖过去了,只有许医生在冥冥中仿佛知道了那背后答案。

她现在有点相信,唐老爷收养义子,恐怕也是情非得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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