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维多利亚路第二巷后的联排别墅。
大堂早已熄灯,可于花园中向上仰望之时,便能看到向南二层主卧还是大亮着,半掩的丝绒窗帘纵使透光晦涩也难掩屋内灯火通明。
蒋风明不知怎的半夜忽然发起了梦魇,大睁着眼睛汗流浃背望着天花板水晶灯,他抱着被子躺在床上,大呼小叫的想要唤来一群下人。
全府下人没有全都惊动,反而惊动了方才入睡的虞从义。他匆匆披件外衣从楼上下来,见门厅打开,仆人来来去去,他跑到主卧,一下推开房门,站在蒋风明门前,“怎么了,风明?”
蒋风明见到他,便是呼出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大哥!”
虞从义眼皮正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见蒋风明睡衣拖沓,头发乱糟糟坐在床里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大事。听他这声“大哥”里,还有着少时的声调,他心里便软了几分,坐下来,挪了挪位置,坐到床头蒋风明身边,吩咐身后下人道,“都下去吧。”
“大哥,我方才梦到,有人一直在追杀我…”蒋风明直着眼睛,当真是梦怕了,抓着被子坐在那里,眼神呆直,口中念念有词,讲述前半夜梦中可怕场景,“那人,我知道那人,他,他是杀害姑姑的仇人!他杀死了姑姑,马上又要找我寻仇了!”
虞从义皱了眉,是远没到相信此等荒唐说辞的地步,他伸出手揽住了对方肩膀,让蒋风明看着自己,“风明,风明,你别害怕。”
“你做噩梦了,喝点水缓缓吧。”他起身拢着睡袍,去外间向下人要了一壶热水,端会去的时候看到蒋风明还坐在那里直着眼睛。他递过杯子,轻言道,“风明,别多想了。有句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你白日里思虑太多,才做这样可怕的梦。没事的啊。”蒋风明喃喃道,“我觉得我是得罪了谁,他想着要来害我呢。”虞从义看着蒋风明眼睛,“风明,别想这么多,还有大哥在呢。”
蒋风明也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握着他手腕,“大哥,可是这个梦,它太真实,我很害怕!那个人一直在追着我,我跑不掉!”
虞从义没有想到一个梦给他怕成了这样,又听他语气颤抖,应是怕急了,连出言安慰,“你不要怕,梦里有什么,哪能在现实发生呢。且不要说这都是莫须有的,就是有什么,那也都是冲大哥来的,我也不怕的。大哥会一直护着你,我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蒋风明相信这样的话。抿起来嘴巴,他像是委屈而要抽噎的模样。他是这样年轻,长相又大多随了娘亲,眉眼模样都偏于纯秀稚气,纵然是身量已然是个成人,这偶尔在虞从义面前撇嘴撒娇的模样让人看了也是心头一揪,对他生出几分可怜可亲来。
虞从义腾出左手,为他揩去眼角积蓄的半颗泪珠,他无可奈何道,“风明,风明,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吗,相信大哥。”
蒋风明缓了缓,点点头,再说话时已略有了鼻音。他看着虞从义,“大哥,今晚陪我睡吧,好吗?”
虞从义从前也不是没和他同床而眠过,此时听了这要求也不过分,他点点头,低声道,“好,大哥陪你睡。”
蒋风明先行钻入被窝,虞从义去熄了灯,待重坐回床上,脱了睡袍只留一件薄衣在上身。偌大床上只盖一条被褥,蒋家少爷少年脾性,自是从被窝里悄悄爬了来攀到虞从义身边,伸手抱住他上身,贴耳在他肩头,蒋风明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合了眼默默侧躺着,蒋风明在一片黑暗里喃喃发话,“大哥,若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不要等到他来找我,你也先替我去杀了他。”
虞从义双手枕在脑后,没出声,仅是点了点头。白天所见之事让他有些疲惫,方才蒋风明一闹更是让他思绪回荡,他大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虚空中的水晶灯,脑海中忽然浮现唐泽菲的面孔。
他的仇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虞从义心想,蒋洁洁是如何与对方产生仇怨,以至于被杀害的呢。
在他心里,蒋洁洁,他的小姑姑,人如其名,堪称一轮洁月,一枚明珠。这样的一个人,又是如何能被他人试做仇敌,遭致杀身之祸的?蒋洁洁必然不会,可若不是这样,又断然无法解释她的死因。数日过去,此事埋在虞从义心底让他无法自拔,自责痛心不甘等等心绪便由着漫无边际的黑夜逐渐发酵。
身旁,蒋风明抱着自己,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再听不出梦魇惊惶的模样。而虞从义不知自己睁了多久的眼睛,瞪到眼前的黑不再像墨汁一样浓深。后来眼皮酸涩,他只好阖目,耳里除了呼吸声,还有窗外院内深秋风卷枯木的轻微喇喇响动,他陷在疲累与难安之中,浅浅睡去。
…
翌日,虞从义走在大街上去宪兵部的时候,脑海里甚至还有些恍惚。昨夜那事困了他半夜,此刻迎面而过的凉风吹的他不得不清醒起来,将一切暂时抛诸身后。天色尚早,黎明熹微天光落在英租界的大道上,两旁古典欧式建筑风尘仆仆的迎接这匆忙难捱的一天。
傍晚,他离了宪兵部,换了常服照例去中街邮局下买一份晚报。站在邮局下匆匆翻看被夕阳浸红的薄纸,他的余光瞥到一个人。
目光悄然尾随,虞从义捏着报纸的手忽然紧了紧,他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悄声观察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并没有看错,那日林公馆蒋洁洁遇害,杀手此时竟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眼前!陆晋换了一身衣服,袖口并不是那日的红色暗纹,可那面孔,虞从义却是记的千真万确,真是冤家路窄!他捏了报纸,揉成一团丢在角落里,压低帽檐,尾随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