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种时候他总是能感觉到内心杀戮的鼓动,现在心脏猛跳,一股无处捉摸的空虚感似乎在提醒他危险的到临。
“什么不对?”手下人问道。
蒲尔甲左右张望,小心聆听,低声喃喃,“你们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手下人听到,不以为意,“夜深人静,不正是我们行动的大好时机?有什么不对?”
蒲尔甲蹙起眉,“现在还是十月,但是这片山林居然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南疆人道:“兴许是咱们带出来的狼群在这里,那些虫和鸟便都不敢出声?”
蒲尔甲还是不放心,自他的左眼因为大意被野兽抓伤,他领兵作战就极为谨慎。
“还是不对。”他吩咐道:“奇阿善,喀木日黑,你们两个带人去把左右两边的山先搜一遍,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是。”奇阿善和喀木日黑领命,各带两三个人往两边的山林搜去。
蒲尔甲还在原地按兵不动,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盛,甚至有些后悔让奇阿善和喀木日黑去搜山。
还没等他叫回两队人马,黑暗的山林中突然传来数声短促的惨叫。
“啊——”
“呜啊——”
这数声惨叫凄厉惊惶,没等蒲尔甲反应,黑暗中忽有数团黑影向他们抛过来。黑影咚咚落在他们脚边,咕噜咕噜滚两滚之后定住。
南疆人目力极好,藉着月光看清地上的物事之后,顿时全身血液冰凉,怔在当场。
那五团黑影不是别的,正是一颗颗满面惊恐凄绝,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
“奇阿善!喀木——”
此情此景,蒲尔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机立断,高声叫道:“快撤!有埋伏——”
然而还没等他话音落地,山林深处忽然接二连三的亮起火光来,一点点,一丛丛,就像黑夜中的星星。
火光连成线,结成云,四面八方,将这伙蛮虏围的水泄不通。
群虏骇然,这时才知他们已中敌人的奸计!
事到如今,唯有死战而已。群虏举刀目视黑夜,摆出随时厮杀的架势。星点火光开始向他们靠近,一袭袭如雪的白衣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在暗夜和月光的衬托中,更显出尘脱俗。
为首的是一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人,她外着浅翠衣裳,内着如雪白衣,仿佛是一朵清丽出尘的莲花。
若是往常,这样姿色的女人,必是他们眼里炙手可热的上等货,但此时她带着这么多白衣人出现在这里,任是谁也知道她来者不善。
这名年轻女子正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冉莲誉。
蒲尔甲高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挡我们南疆勇士的去路?”
冉莲誉冷笑:“勇士?是恃强凌弱,滥杀无辜,掳掠妇孺的勇士吗?你们不过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南疆也就罢了,居然敢把肮脏的爪子伸到西原来?这次我不单要剁掉你们的爪子,还要砍掉你们的脑袋!”
多说无益,冉莲誉直接下令,“宗主有命!这群畜生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是!”
众弟子齐声呼应,光听山林中响应之声浩浩荡荡,怕是有不少千人之众。
剑宗众人眼神赤红,眼中既有仇恨愤怒,也有兴奋和饥渴。
这次掌宗师姐领剑宗四峰出山,他们本就抱着斩妖除魔,扬名立万的渴望和抱负,没想到出山的第一战就被掌宗师姐一人大包大揽,他们赶到时就连打扫战场的必要都没有。
好不容易这次掌宗师姐把歼敌的任务交给他们,偏偏对方还不到百人之数,别说一人能分一个,冲得慢的怕是连这群蛮虏的面孔都见不到就已经被师兄师姐们杀的干干净净!
再说冉莲誉这次带的都是天玑峰的人,天玑峰原属允正贤统领,允正贤欺师灭祖,意图篡权夺位,虽未成功,他们这些人也并未附逆,但到底还是叛峰弟子。这些时日以来多受其他峰的师兄师弟们冷眼,这次出山本就打着戴罪立功的心思,现在不奋勇杀敌,一雪前耻更待何时?
因此冉莲誉命令都还没落地,众弟子便已呼啸着向群虏杀去。南疆民风彪悍,野性难驯,在山林绝地中训练出来的勇士比一直养尊处优欺压良民的官军兵队要凶悍的多。
再加之他们作战素来不择手段,屠村灭镇泯灭人性,因此才能攻无不取,战无不胜。譬如这只哈玛人的百人队就是如此,每逢作战必将从附近村落割取的人头拋上墙头,等对手被吓得心胆俱裂,落荒而逃,他们便能从容不迫的收割敌人的脑袋。
但这次他们显然是碰上了硬茬子。
剑宗单打独斗的能力比起没经过战阵训练的南疆蛮虏还要厉害。蒲尔甲等人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一时间更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更何况,除去派到城门吸引城防的一小部分人,现在跟在他身边连一百人都不到,剑宗这次派来围剿他的少说都有四百人。
剑宗的人个个武力强悍,更有一腔奋勇杀敌的热血,南疆蛮虏实力本来就要弱于他们,这次人数更不占优势,更被打得溃不成军,群虏鬼哭狼嚎,四散逃窜。
往时他们怎么欺负村镇的民壮,现在这些人就怎么欺负他们。
一时间,场面是人头滚滚,鲜血四溅,残肢乱飞。就连蒲尔甲带来的那群豺狼恶畜,也被利剑横腰斩断,临死之前还咧嘴流涎,嘴里的呜咽也随之渐渐消失。
这群恶畜平日里跟着蛮虏为非作歹,啖肉嚼骨,早已养成贪婪凶残的本性。但以它们的体型和能力,威慑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可以,对上手执利剑的剑宗弟子,就算它们的速度和夜视能力再出色,只怕众人不畏怯,对付起它们来也不过是一招一剑的事。
蒲尔甲眼见溃势难挡,当即就想出“擒贼先擒王”的主意。目标当然瞄准明显就指挥着白衣人攻势的冉莲誉。
他这设想虽好,到底还是低估太多冉莲誉的能力。冉莲誉怎么说也是一峰之主,武功已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想要杀她擒她谈何容易?
二人刀剑交锋,蒲尔甲便知想要杀她的想法更是异想天开。冉莲誉剑法精妙,招式内敛深沉却蕴含出其不意的攻势。蒲尔甲仗着男性的力量优势连劈三刀都被冉莲誉连引带缠的化解,之后便是冉莲誉连绵不绝,险中绝险的剑势。
还没交手五个回合,蒲尔甲的左腕、右肩和左腿侧就都被冉莲誉削中,完全就是被面前的女人压着打。
冉莲誉一边进攻还一边讽刺,“到底是鼠辈,难登大雅之堂,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到我西南来撒野,今日决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蒲尔甲虽没全听懂,但听对方的语气,想必也是极尽嘲讽之能事,但他心中虽有火,到底不是冉莲誉的对手,他忙着左支右绌的应付,竟不能说出半句奉还的话来。
对方话音刚落,就是一招“彩云追月”的杀招,剑锋一转,荡开蒲尔甲的弯刀,剑尖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蒲尔甲心中骇然,直道吾命休矣。谁知就在冉莲誉的剑尖正要刺穿这蛮虏的咽喉时,忽然不知被一股隐晦的暗力荡开,剑锋偏移,擦着蒲尔甲的脖颈抹过去,居然只割破一点皮肉?
但就是这么一点皮肉已经足以让蒲尔甲骇得魂飞魄散。若是这女人刺得再准半分,现在他的脖子已经让人刺个对穿哩!
他当时就丢掉弯刀,就势往后翻滚,随即就像头猎豹般头也不回的向山林深处逃去。
冉莲誉回过神来,看着蒲尔甲逃窜离去的背影,厉声喝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当时就将长剑掉转,就要将长剑如长矛般掷出,贯穿那蛮虏的身体。
忽然,一只纤白的玉手搭在她的肩头。冉莲誉一怔,又惊又怒的想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这时候阻挡她。谁知回头却看到掌宗师姐那张清丽绝尘的脸。
“师……师姐,你……”
“放他走。”洛清依道。
冉莲誉难以置信,“师姐,为什么?”
洛清依看着蒲尔甲消失的背影,唇边挂起淡淡的笑,“你以为我的目标是这小小的河山镇和区区一百来人的蛮虏?放长线,钓大鱼。他就是我们放出去的鱼饵……”
冉莲誉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让他去把附近的蛮虏都引到这河山镇来?”
洛清依微微颔首,她道:“零敲碎打,不如聚而歼之。现在,我们还是去前边看看吧。”
河山镇后山的哈玛族百人队还没坚持到半刻钟,除被洛清依拿来钓鱼的蒲尔甲侥幸逃脱,其余人等全军覆没。
在河山镇城门吸引城防注意的十人小队同样没什么好下场。就在他们攀过城墙,跳进城中之后,便举着刀点着火把到处找人砍杀。
等到他们发现四处的城镇根本没人之后,还没等他们回过味儿来,两团黑乎乎的黑影便被扔到他们脚下,轱辘轱辘打滚。
蛮虏们拿火把一照,立刻吓得面色惨白,寒刀掉落,险些瘫倒在地。
这两团黑影不是别的,正是先前潜进城中做内应的茶阿布和陈军师两人。
这二人如今被割掉脑袋,死不瞑目,蛮虏们就是再蠢也知道他们这是中了敌人的圈套!
“快——”就连“快撤”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四面八方涌出来的数十名剑宗弟子就漂亮的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至此,小小的河山镇一战,也是剑宗出山的第一战堪称大获全胜,除个别弟子因为太过兴奋紧张被蛮虏的弯刀或者狼群刮到蹭到以外,剑宗无人伤亡。
河山镇里正对众人是千恩万谢,对着洛清依更是感激涕零,三跪九拜。然而洛清依却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即使她们能全歼这只小小的百人部队,但并不意味着河山镇自此安全无虞。相反,未来可以预见的是,这座小小的河山镇或许会成为今后西南战事中的,血与火的漩涡。
这次的失利,南疆群虏定不会善罢甘休,未来或许会有成千甚至上万人聚集到这座城镇来。
而这恰恰就是洛清依的目的。与其被动的寻找敌人决战,不如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河山镇的时候,就是她们开始真正行动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