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的暮春,陈相文回到自己在仙人关的住处时,见房门虚掩,就知郑清平今日从县里巡诊回来了。他忽而虑及自己夹在书本里的遗书还未收起①,又想横竖被看去也无妨,妻子即使不见此书,必然也早知晓了完整的前因后果。
“我刚从军中转了一圈回来,那群小子还和我嚼舌,嚼你当着郑公的面立的那一纸生死状。”他推门而入,坐在桌前写病历的郑清平立刻抬头,有点眉飞色舞地笑道,“若胡公真有一二,我是不信吴宣抚会法外开恩,此刻我岂不是直接得给你敛尸骨了。”
“尸骨都敛不得,要真有事,此刻三七都过了。”他知道妻子和他一样把其中利害想得清楚,坦诚道。
“是,还是你想得明白,那倒更干净利落了。人都说夫妻生同衾死同穴,你这里面活生生写着什么‘惟愿宣抚念某多年随军,身死之后,许郑医官奉丧归成都’,还没问我许不许,把地儿都替我占好了。”郑清平把手里那几页纸抖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挽了个腕花利落收在怀里,“这么情真意切的遗书,我先收去。说说胡公状况?你立生死状时,连五成把握都未有罢。”
“胡公是急症。”谈及本行,二人都正色,陈相文微微冷笑道,“之前用错了药,若不用,还不至于到这凶险地步。我知前任医官们非有坏心——”
“但行的却实实在在是坏事。”郑清平抬了抬半边眉毛,替他说道。
陈相文点头继续道:“他们原本就不作救人意。现场那般,他们心有计较但不得按心意行事,也是全可理解的,不算有错,却不可取。至于轮我去时,已经不动必死,动也大略会死,一线生机,搏一把罢了。这道理你我自然懂,当时局势,传到外头去,少不得就传成了医官害人。我欲动这一刀,就必立生死状;吴相公已替我弹压诸人,我若叫吴相公另先替我作保,以郑公往日待武人意,必有大祸,且不说因小失大,动不动得都是两说,我必得在他之前开口。当时诸般结果,自家自然思虑全了,无路可走,才行此下策,生死状绝非意气用事。”
“其实明明另有一路,你我都知,只是都不取罢。”郑清平翻着他写的胡世将的病历细看,“本就是疑难之症,学你之前几人,亦无可指摘。”
“于行医有亏,你我自不取。”陈相文也坐下来,重复道,他看妻子微微点头,又翻着下一张单子,问他自己的病。
“早好了,几副寻常方子的事。‘从医多少年还照料不得自己’?”他学着她十年前的腔调道,“现下终是皆大欢喜、皆无亏负。”
郑清平只点头,却不再多话,去掌了床头的灯来,解了外袍,才大笑道:“我有些乏,洗了早歇罢,另还有一事,待睡下再说。”
她朝那床被子抬抬头,陈相文心下了然,以他二人过分坦诚与相知程度,他自进门就想到会有这一遭,一面自己收拾桌子一面笑道:“是,是,睡下再说。”
他们又各自坐在床的一侧,身上只剩下内里的一件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