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场子都被包了下来,酒水流水般送上,音乐声开到最大,震得人心肝发颤。舞池里,集团弟兄们与衣着清凉的陪酒女郎混杂一处,群魔乱舞。
这场狂欢既为新龙头陈阳辉庆贺,也为这群终日刀口舔血的弟兄们,提供一个放纵与宣泄的出口。所有消费由陈阳辉一人买单。
卡座里,鱼仔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半圈。
他抱着一个酒瓶,又揽着阿忠,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我……我同你们讲……我大佬……我陈哥他……他太不容易了!”鱼仔随手抓过身边一个兄弟的胳膊,眼泪鼻涕一把抹,“你们……你们只睇到他今天有几威水!你们边个知道……边个知道他这几年是点样过来的?”
“几多次……被人塞在巷仔里斩,他总是叫我先走,自己断后!背上好多疤,现在下雨天还疼!”
“几多次……为了给兄弟凑医药费,他一个人去同人赌命!赢了钱,自己一分没留!”
“他……他就是我老豆(老爸)!不,比我亲老豆还亲!今天……今天我大佬终于熬出头了!坐上了……坐上了龙头!我……我开心!扑他的街我真是好开心!”
鱼仔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他这番醉话,发自肺腑,引得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兄弟,也纷纷红了眼眶。
还没醉的阿忠只能是抽了抽眼角。
他们端起酒杯,要敬这位新龙头,敬这位在鱼仔一同真假半掺描述下英勇无比又一路走来不容易的大佬。
鱼仔抹了把脸,也颤巍巍地举起酒杯,转身想找陈阳辉,却发现,主位上那个本该接受所有人祝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欸?我大佬呢?”
……
陈阳辉暂时离开了那个喧闹混乱的狂欢中心。
他独自一人,走上顶楼天台。
欢呼声和音乐被隔绝在脚下,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夜中明灭,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烟雾涌入肺里,带来片刻的麻痹。
他没有坐上龙头宝座带来的兴奋。
龙头位坐上去光有勇谋还不够,还需要根基。他在社团里,根基还不够深。没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点头,想坐稳,还是难。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先前和陈伯的交易。
今天是陈伯带头一票投给他,剩下的几个长老才跟风。
坐上龙头之后,就要跟陈玉华订婚。
“我不求你真心爱她,男人嘛,心野,我懂。但我要你给她名分,给她体面,让她下半辈子,安稳无忧。”
“你做不做得到?”
陈伯是这样问他的。
天台的风,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
一场婚约换来通往权力路上最稳固的一块垫脚石。
陈玉华。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仔的脸,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天真,和对他毫不掩饰的仰慕。
一个不错的女孩,一个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女孩。
他做出的选择,他得到的地位,他即将履行的交易。
明明一切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可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却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他不能在临门一脚时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抵触而功亏一篑。
他必须给陈玉华一个幸福的假象。
“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一道带着些许轻佻意味的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陈阳辉浑身一僵,回头。
阿莲端着酒,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天台。
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裙,玲珑有致的曲线被尽数勾勒出。长发被夜风吹得散乱,慵懒与野性张扬无遗。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想法。
陈阳辉望着她,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难道告诉她,自己刚刚用一段婚姻交换来今天的龙头位?告诉她自己即将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内心抗拒万分?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可笑又虚伪。
最终,他只是将手中那支燃了半截的烟,用力在墙上捻灭。
“里面太吵,出来透下气。”
他用一个拙劣的借口掩饰了所有的心事。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阿莲的眼睛,迈步回去。
他必须回去,继续扮演那个意气风发的新龙头大佬。
阿莲没有拦他。
她静静站在原地,抱起双臂,看着陈阳辉的背影消失在天台入口。
她举起酒,将所剩不多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她眸底一片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