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洛,我在听,刚刚信号不好。”刘祎桉猛地回过神,脚步顿了顿又加快朝着厨房走去,“对了,我爸妈出差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那你呢?怎么还不去吃饭?”
“我过会儿把冰箱里的饭菜拿出来,放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就好。小桉,那你吃什么呀?”叶伊洛的声音伴随着冰箱门开合的轻响传来,听筒摩擦布料的窸窣声里,似乎还能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刘祎桉将手机轻轻搁在料理台上,打开免提功能,水流 “哗哗” 作响,他一边清洗着蔬菜,一边回应道:“我自己做。我爸妈已经买好了很多食材在家里了。还有,小洛,你会做饭吗?”
“嗯?你怎么突然问问这个,小桉?”叶伊洛有些疑惑,冰箱抽屉被拉开的 “咔嗒” 声混在话音里。
“你爸妈可都是医生,你难道不知道长期吃隔夜菜对身体不好吗?” 刘祎桉关紧水龙头,金属把手与掌心摩擦出冷意。他转身从橱柜取下平底锅,锅底磕在台面发出闷响。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峻起来,仿佛冬日里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透着丝丝寒意,“经常吃隔夜饭菜,对肠胃不好,你不是有胃病吗?”
叶伊洛没想到,刘祎桉会记得自己跟他无意提起的胃病。“可是,我不吃这些就没有东西了,小桉,我总不能这两周都吃泡面吧?而且我也不会做饭。”叶伊洛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轻轻挠着主人的掌心,请求着主人的原谅。
电话那头,刘祎桉微微一怔,他着实没想到叶伊洛在厨艺方面竟是一片空白。“你把手机公放打开,再去家里找找有什么食材?”叶伊洛将手机的公放打开来,又转身去冰箱找了找剩的食材。她把冰箱里的食材放在料理台上,再拍了照片给刘祎桉。
片刻后,刘祎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洛,你先拿小碗装三碗水倒入锅里,再把午餐肉和土豆切成小块……”叶伊洛照着刘祎桉的话做,第一次做饭的她不免有些紧张,总是时不时向刘祎桉问东问西:“小桉,要再加点水吗?”、“要加盐吗,小桉?”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刘祎桉则耐心十足,一一解答,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做着自己的晚饭。
“煮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关火了,小洛。你可以品尝到你自己做的第一顿了。”刘祎桉说着,也把自己的饭放到餐桌上。叶伊洛尝了一口,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她激动得几乎破音,对着手机大声喊道:“刘祎桉,你简直是天才啊!这个真的好好吃,番茄和午餐肉完美的融合,真的好好吃啊!”
刘祎桉被电话那头叶伊洛高分贝的喊声震得耳朵一阵刺痛,他赶忙伸手关掉手机外放,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脸上却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自信地说:“那当然,这可是我的独家美味。”叶伊洛这边,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米饭和午餐肉被番茄的汁水包裹着,土豆被炖得软烂。对于向来钟情番茄的她而言,这一锅饭菜无疑是世间少有的美味,不一会儿,锅里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小洛,”电话里刘祎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在尾音处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温柔的期许,“你不要再吃隔夜的饭菜了,明天我教你做别的好吃的,好不好?”
“好呀,只是中午时间太短了,不够做饭,这怎么办啊?”叶伊洛有些苦恼,晚饭可以有大量的时间去做。可是,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而且中午前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大概率会拖堂,如此一来,留给做饭的时间就根本不够了。
“小洛,家里有速冻食品吗?”
叶伊洛听到刘祎桉的询问,立即走到冰箱前,在里面翻找起来,随后对着餐桌上的手机大声回应道:“有一袋芝麻馅的汤圆,两袋虾饺和几袋水饺。哦,对了,还有好大一块念华米糕。”
“小洛,中午要是来不及做饭,你直接煮点速冻食品吃,记得要煮久一点,速冻的东西不容易熟。”他们俩又先聊聊一会儿才挂了电话,叶伊洛将碗洗完后就回房间了。
临近晚上10点,浴室里蒸腾的水汽渐渐散去,叶伊洛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了手机,就看见刘祎桉发来的消息:“小洛,我给你写了每种速冻食品要煮多久,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可以看这个。”
她轻点屏幕,打开刘祎桉发来的图片,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只见上面详细地罗列了每种速冻食品所需的时间,以及煮到什么样子才算熟。小小的纸条上满是写纸条者的细心与关怀。
叶伊洛心中暖意涌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发送了一个鞠躬小猫的表情包,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刘祎桉则是叫她早点休息。
叶伊洛看着刘祎桉叫自己早点休息的消息,苦笑了一下。她的目光投向开着的电脑,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再次投入到新文章的创作中。
叶伊洛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很热爱写作。只是经常半夜睡不着没事干,为了打发时间,她就开始在网上写作。因为家里二位都是在医院工作的,所以自己也认识很多在医院工作的叔叔阿姨。曾经,叶伊洛背着家里二位,偷偷私下找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在听完叶伊洛的叙述后,给出了许多建议,以及药物治疗的方案,但对她来说,这些都是徒劳。
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叶伊洛深知,自己的失眠状况愈发严重。一个月里,大半的日子都在和失眠苦苦抗战。白天的清醒,不过都是自己的强撑和咖啡因的功劳罢了。每每想到此处,叶伊洛的内心总是一阵酸涩,那种滋味,让她满心怅惘。
叶伊洛其实比渴望父母能每天都陪在自己身边,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馨地共享晚餐,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画面。但奈何现实总是残酷的,生活就像一场永远出错的舞台剧,每天不是爸爸加班,就是妈妈要去参加什么交流会。
以前的叶伊洛,也许还会用哭闹这种这般幼稚的方式,耍着小性子,试图挽留住父母的脚步。但现在的她,更多的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在这看似坚强的表象下,隐藏着的,只不过是一颗逐渐被孤独填满的心脏罢了。
可以说,孤独已经伴随着叶伊洛很久了,她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了。“习惯就好。”这四个字也成了叶伊洛劝解自己放宽心时的话语。叶伊洛自嘲似的看着电脑屏幕里倒映的她,这笑意里有酸涩,也有嘲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完成着手中的文章。
长时间的写作,让叶伊洛从写作新人变成了一个热门写手。虽然叶伊洛的文章中几乎没什么华丽的词藻,但也许正是因为文章的质朴和独有的现实感,使其在众多网文中脱颖而出,她很快就成为了热门写手,更有甚者希望可以签约她成为正式的作家。然而,这些邀请都被叶伊洛一一拒绝了。
在叶伊洛看来,写作只是自己半夜睡不着时的消遣罢了。她不希望写作成为生命的全部,她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自由,不像父母一样一直被工作束缚,永远只能活在高压工作与各种时间表里。叶伊洛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份简单的工作,可以有时间看看世界,了解不同的人与事,感受那些也许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至于写作,只不过是叶伊洛的娱乐罢了。
每次回忆起这些,叶伊洛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中考填报志愿的那段日子。彼时,父母完全没听过她的意见,直接替她填完了高中志愿。最后,叶伊洛如父母所期盼的那般,顺利成为了沪江市重点高中的一名学生。但在花团锦簇的美好校园里,叶伊洛却感受不到幸福。叶伊洛总有一种预感,自己的人生之路恐怕会愈发艰难,痛苦也将如影随形。父母那沉甸甸的期望,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副难以挣脱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致使她愈发痛苦。随着时间的增长,失眠的症状也只会越来越严重,她的身体迟早有一天会被压垮的。
每次叶伊洛前往心理咨询室,心理医生总会关切地询问,她是否向父母坦白了来心理科一事。面对这个问题,叶伊洛只是对着心理医生沉默不语,眼神中充斥着多样的复杂。医生也知道,要向他人说出“我病了”这三个字,是多么的艰难。没有人愿意向他人揭开自己不堪的一面,更何况是对着对自己有极高期望的父母。医生也曾设想,要不要直接替叶伊洛将此事告知她的父母,可身为心理医生,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职业禁忌,那便是在未得到病患许可的情况下,绝不能将病患的隐私泄露给任何人,这份职业操守,让医生只能将这个念头深埋于心底。
“小洛,你迟早要告诉他们的。”心理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平视着叶伊洛,“一直拖着对你的身体不好。你也知道最坏的结果。”
叶伊洛低着头,一头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诊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许久,她都没说一句话。
叶伊洛当然知道最坏的结果:蜷缩在被黑布包围的生活里,苟延残喘,终日不见光亮,待到寒冰刺穿唯一的火热,和这早已愚蠢与无趣并行的纷飞世界剥离。良久,叶伊洛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直直地看向医生,轻声却又坚定地开口:“可是,医生,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当叶伊洛说出这句话时,心理医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似乎被这句简短却掷地有声的话击中了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前这个女孩的话语。
至此,每次叶伊洛离开心理医生的诊室时,心理医生总会走上前,轻轻地抱抱她。叶伊洛曾好奇地问过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说:“肢体语言向来比语言更加容易被人理解。”
时间久了,叶伊洛也明白了。这个拥抱里有怜惜,有安慰,也许还有些对自己的愧疚,毕竟叶伊洛在她那里治了很久,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心理医生曾经也建议叶伊洛去资历更深的心理医生那里,但她总是拒绝。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靠吃药或者什么输液等药物治疗,来快速去稳定住自己的病情。叶伊洛要的只是陪伴。而这位年轻的心理医生,对叶伊洛来说就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因为她的陪伴,对叶伊洛而言,是最好的治疗。
当然,另一人也是叶伊洛最好的治疗药物,他就是刘祎桉。和他相处的日子里,叶伊洛也意识到,自己失眠的状况悄然有了些许改善。从前整宿整宿睡不着的她,如今入睡时间提前了不少,不再需要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甚至叶伊洛笔下的文章里,也多了些别的东西。公众号的负责人在看到叶伊洛最近的文章后,总会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小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你现在文章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温暖。你以前的文章是寒冷的利刃,将那些在美好梦境中的人们都割裂出来;而现在的呢,则是以温润如玉地语气叙述着世间的种种,给人一种即使自己面对泥泞却也要追赶光明。”
面对这样的调侃,叶伊洛表示不过是想换换风格,单一的风格市场会厌倦,读者产生审美疲劳。但她自己也清楚,刘祎桉对于叶伊洛的写作风格的确有了很大改变,无论是写作内容还是写作题材,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像春日里连绵不断的春雨,在叶伊洛毫无察觉之时,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世界,慢慢地瓦解她内心的寒冰。
想到这里的叶伊洛已经把今晚写的文章收尾了。检查完无误后,她伸了一个懒腰,将文稿交给公众号的负责人。抬头一看,又是凌晨2点。叶伊洛起身关了电脑,给明天上网课的设备接上充电线,喝了一口水,拖着略带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床边。她躺下身去,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