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车旁,刘祎桉把叶伊洛放在副驾驶上,她的发丝散落在肩头,脸上的酡红并未被寒风吹散,显得格外动人。刘祎桉把她的包扔到后座,又从后备箱里拿出小毯子,仔细地盖在叶伊洛的身上,再替她系上安全带。
坐回驾驶位的刘祎桉系上安全带,目光温柔地看着叶伊洛。他轻轻地碰了碰叶伊洛的肩头:“小洛,地址说一下再睡。”
“嗯,送我回教师公寓就好,明天还有课。谢谢,我的男朋友。”说完的叶伊洛还在刘祎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叶伊洛唇上的红色染在了他的脸上。
被亲的刘祎桉先是微微一愣,脸瞬间爆红,他努力镇定下来,但异常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他的脸颊像是被电流轻轻划过,麻麻的,却让人上瘾。刘祎桉打开驾驶室的窗,想要透透气,但略带寒意的微风让他瞬间关上了车窗。刘祎桉害怕叶伊洛会着凉感冒,即便叶伊洛身上又是毯子,又是他的外套。
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流转,将刘祎桉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他行驶在无人的街道上,夜晚的车道很通畅,哪怕是外国语大学这种经常堵车的地方,也基本上没有人。
等灯的间隙,刘祎桉看着在副驾驶上昏昏沉沉的叶伊洛,即便是妆容凌乱,也不难看出她较好的脸颊,一头乌黑的长发静静地搭在颈间,脖子上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冷冽的光。刘祎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皮革表面沁出细密的汗意。他越来越觉得叶伊洛刚才的告白像是一场梦境,他不觉得这样好的女孩会喜欢上平凡的自己。
“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刘祎桉一边开车一边自言自语着,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小洛这样好的人值得更好的。我这种两袖清清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让车身轻晃,后座的挎包带子随之滑落。就在刘祎桉伸手去扶后视镜调整角度时,副驾驶传来沙哑的呢喃:“可是,小桉,我也没你想象的这么好。”
方向盘猛地偏移半寸,刘祎桉感觉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望向副驾驶的叶伊洛,她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双手紧紧捏着身上的盖毯,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像是蒙着薄雾的山茶花。
“小洛,你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发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突然变得燥热,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发烫。
“嗯,”叶伊洛的声音带着沙哑,尾音像被揉皱的琴弦,“刘祎桉。你能不能自行点?我叶伊洛从始至终喜欢的,就是你刘祎桉一个人。”叶伊洛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淡淡的哭腔,她不明白刘祎桉为什么这么抗拒自己。
红灯亮起的瞬间,刹车灯在夜色里划出刺目的光弧。刘祎桉看着叶伊洛,看见她充满血丝的眼眶里,倒映着自己的慌乱。叶伊洛颤抖着伸手,指尖停留在刘祎桉的肩颈上方,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刘祎桉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小桉,别推开我,好吗?”
“可是,小洛。”刘祎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脖子上现在带着的珠宝,我省吃俭用一年也未必能买上。你今天背的包包,我至少要不吃不喝三四年才能勉强买得起。” 他目视前方,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得侧脸棱角愈发锋利,仿佛在刻意割裂两人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线。
叶伊洛急得指尖都在发抖,慌忙抓住刘祎桉的手:“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小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温热的泪滴砸在刘祎桉的手背上,却没能融化他眼底的冰霜。
“我知道,可我在意。小洛,你已经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你还能习惯原来粗茶淡饭的生活吗?”刘祎桉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像一柄钝刀在剜着两人的心,“小洛,相信我,你值得更好的。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去寻找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吧!”
“可是……”
“教师公寓到了,小洛,你该下车了。”刘祎桉下车,将副驾驶的车门拉开。
“刘祎桉,你真的要这样吗?”叶伊洛的泪早已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山茶花上摇摇欲坠的晨露。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这样对自己。
“叶伊洛教授,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给学生上课。”刘祎桉刻意用疏离的称呼将叶伊洛推远,他望着叶伊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了驾驶室。
上了车的刘祎桉终于是忍不住了,泪水不断地滑落,砸在方向盘上,在皮革表面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不敢停留,一脚油门像是逃一样离开了教师公寓的门口。直到车子驶离教师公寓,拐进无人的巷口,他才松开紧咬的牙关。
壁炉的火光在刘羽柠眼中跳跃,她攥着毛毯的手指微微发白:“爷爷,为什么?那时候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叶伊洛阿姨?明明你们这么相爱。”少女清亮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惋惜,她不能理解自己的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做。
刘祎桉看着刘羽柠,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摇椅扶手的凹陷处,慢慢地开口:“柠柠,其实,我很爱叶伊洛。”刘祎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温厚与沧桑,“但是我希望她不会被我困住。叶伊洛这样明媚如同鸟儿一样存在的女孩,不应该被束缚在牢笼里。”他的目光望向壁炉上的挂画,画上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孩正在山茶花树下捂着嘴偷笑,而如今窗外的山茶花,早已落了又开数十载。
“那后来……后来叶伊洛阿姨怎么样了?”刘羽柠往前倾身,好奇地询问着刘祎桉。
“叶伊洛……”刘祎桉的喉结剧烈滚动,壁炉里突然爆开的火星照亮他泛红的眼眶,“她终身未嫁,她一直忙于大学的工作,后来好像是做了沪江外国语大学的校长吧。我没再关注她了,只是从那些朋友嘴里知道她的近况。”刘祎桉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却掩不住里面对叶伊洛的眷恋。
刘羽柠的睫毛轻轻颤动,炉火映得她眼底泛起细碎的涟漪:“那爷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刘羽柠不解地望向刘祎桉,她的声音带着试探,仿佛害怕惊扰了满室流淌的回忆。
“我的身体,现在已经没办法照顾着一院子的山茶花了,叶伊洛生前最爱山茶花了。我想,我想拜托你,我亲爱的孙女。替我照看这些山茶花。还有,等我去世的时候,替我一把火烧掉这里的一切。”刘祎桉看向刘羽柠的眼神真挚恳切,他希望有人能替年迈的自己照顾这一院子的山茶,直到自己去世。
刘羽柠思考了很久,最终答应了刘祎桉的要求。
又过了十年,在刘羽柠二十八岁的冬天,刘祎桉永远闭上了双眼。刘祎桉的追悼会结束后,刘羽柠向和刘祎桉约定的一样,一把火烧光了整个别院。
熊熊大火将雪白的冬日染成了红色,火苗跃出的瞬间,干燥的藤编家具率先燃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惊飞了檐下越冬的麻雀。浓烟翻涌着吞没雕花窗棂,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摇椅、蒙尘的日记本,还有满院枯萎的山茶花,都在火舌舔舐中扭曲成记忆的碎片。
冲天火光将皑皑白雪染成血色,刘羽柠站在别院的大门口,注视着大火将这个承载着自己和爷爷、和叶伊洛、和山茶花之间记忆的别院变成灰烬。
大火中,刘羽柠好像看见刘祎桉在和自己招手,他的身边还有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叶伊洛,她左手挽着刘祎桉的胳膊,右手拿着那本日历,发间别着的山茶花瓣随步伐簌簌飘落。
“柠柠,该走了。” 父亲在身后轻轻拽刘羽柠的衣袖,她这才回过神。
风里传来细碎的呢喃,“谢谢你,刘羽柠。”刘羽柠的耳边好像想起了刘祎桉的声音,但并未听清的刘羽柠只当是冬日凛冽的寒风,她摇摇头,离开了别院的大门。
第二天,刘羽柠收到一个从沪东外国语大学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一条红色的长裙,一双红底高跟鞋和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包裹的底部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
“致刘祎桉:
小桉,祝你新婚快乐!我从纪铭泽那里知道了你要结婚的消息,我因为要去一个国外的学术交流会,无法到现场祝福你和你的妻子。为了赔罪,我想,送给你的妻子一些礼物,请你和你的妻子笑纳。最后,真心祝福你,刘祎桉,我一生的挚友,家庭幸福,一切安康。
叶伊洛写于沪江外国语大学教师公寓”
信纸在刘羽柠指间簌簌发抖,钢笔字迹被岁月晕染得发灰,却依然清晰如昨。刘羽柠习惯性的将信纸翻到反面,这是刘祎桉手把手教给她的习惯。刘祎桉总是习惯性会去看信件的反面,哪怕信件反面根本没有任何字。
从前刘羽柠只当这是怪癖,毕竟无数次翻开的信纸背面都空无一物,直到这次,模糊的钢笔字迹在粗糙的纸纹间洇开,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蓝。
“小桉,我,我,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忘记你。但小桉,你已经,你已经结婚了。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只希望,我可以继续站在远处看着你,远远地望着就好。刘祎桉,小洛永远都爱着小桉,永远。” 有些杂乱的笔迹像是书写者克制不住的情绪,某个笔画重重顿下去,将纸张戳出细小的凹陷。信件上细小的泪痕晕开了本就模糊的字迹。刘羽柠仿佛看见叶伊洛用尽全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右手用力握住钢笔,在深夜的台灯下反复涂改又放弃,最终让满腔眷恋化作这几行破碎的字句。
刘羽柠看着眼前的信,这一刻,她读懂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秘密。刘祎桉,她的爷爷,根本就不是在守山茶花,而是将整座别院化作了一座永不褪色的纪念碑——碑上镌刻的不是山茶花的芬芳,而是一颗跨越时光,始终为叶伊洛跳动的心。
窗外,山茶树上的朵朵山茶陡然坠地,鲜艳的红色坠入雪白的大地,又再次被白雪覆盖。
叶伊洛:刘祎桉,如果我按照你的想法活下去,是对你最大的爱意,那我会照做的。因为,我早就丧失了不能不爱你的能力。我爱你,超过所有人。
刘祎桉: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那我就不做那个阻挡你前行的牢笼。我爱的人,在成为我的爱人前,应该先获得她应得的自由。如果山茶花会说话,我希望它能替我,替我在有限的生命里,说无数次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