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指间悄然流走,所幸沪江市的呼吸道疾病浪潮终于退去。叶伊洛踩着初春的薄冰回到校园时,教学楼前的腊梅正吐出新蕊,枝头的残雪落进她围巾里,冷得像一句迟到的冬语。
开学日是个有点寒冷的日子,叶伊洛脖子上带着新买的红色围巾。羊毛质地的围巾在保暖上总是最好的,但还是在寒冷的风里轻轻战栗,织纹间漏进的冷风像细小的冰针,不断侵蚀着叶伊洛的脸,她又将围巾又紧了紧。
叶伊洛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才能堪堪挡住寒风的侵袭,最煎熬的是双手。早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双手,出门时忘戴手套,此刻指间冻得通红,指节泛着青白。手里的颜料盒金属提手像一块寒冰,死死嵌进掌心,连带着小臂都泛起阵阵麻意。叶伊洛试着将手缩进校服的袖子,却因攥着颜料盒而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寒风割过指尖,冷得她指尖发颤,连带着指甲缝里也泛着淡淡的紫。
围巾边缘的流苏扫过叶伊洛的手腕,她忽然想起之前塞在书包侧袋里的暖手宝。但两只手里的颜料盒太重,她腾不出手去拿,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像几片即将冻僵的枫叶,固执地攥着春天的颜料。
上学期买的黑板报颜料早就干透了,只好买新的。由于叶伊洛家住得离学校很近,刘祎桉就把收货地址填了她的家,并约定好在返校日会在叶伊洛家楼下的凉亭帮她一起拿。
可刘祎桉并没有如约而来,叶伊洛在凉亭里等了很久。凉亭屋檐的冰棱在风里轻轻摇晃,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叶伊洛盯着手机屏幕上凝固的“马上到”三个字,围巾边缘的流苏被吹得贴在下巴上。她数着冰棱滴落的节奏,第七滴砸在凉亭的长椅上时,远处钟楼敲响了七点三十分。眼看要迟到了,叶伊洛只好一个人提着两大盒颜料慢慢走到学校。
刚从电瓶车上下来的程佳楠,看见叶伊洛拿着两大袋东西慢慢在风里挪动,赶忙上前拿过叶伊洛手里的一盒。程佳楠掂量着手里很重的盒子,金属提手在她的手套上压出凹痕:“小洛,这么重的盒子,你下次叫我一起帮你拿吧,不要一个人逞强,手会很疼的。”
叶伊洛的指尖还保持着攥握的弧度,指节泛着淡淡的红。她望着程佳楠手套上的压痕,忽然想起刘祎桉昨天在电话里说“我来扛最重的那盒”,此刻却化作了凉亭冰棱下的空等。“本来小桉会帮我拿的,但是他好像忘记了。”她的声音被风扯得细碎,尾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积着薄雪的冬青叶上。
“男生嘛,总有忘事的时候。”程佳楠把颜料盒换到另一只手,忽然指着叶伊洛手腕,“呀!都勒出红印了!”淡粉色的痕迹蜿蜒在苍白皮肤上,像道褪色的伤痕。
“佳楠,没事的,这些都是黑板报要用到的材料,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叶伊洛金属提手在手套上压出凹痕,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没想到刘祎桉会失约,但她在内心一直安慰自己:没事的,小桉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耽误了,没事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失约的。
教学楼的玻璃门推开时,暖气裹着油墨香扑面而来,却没能融化叶伊洛睫毛上的霜气。当叶伊洛和程佳楠一起走到教室,看见刘祎桉坐在椅子上,朱熠庭和纪铭泽正与他相谈甚欢时,叶伊洛心中陡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委屈。“砰” 的一声,颜料盒重重磕在刘祎桉的课桌上,金属盒角撞出闷响。叶伊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在对上刘祎错愕的目光时,迅速别开脸,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拽着程佳楠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叶伊洛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谁惹她生气了?”朱熠庭瞧着叶伊洛那副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的模样,手里拿着的保温杯都放了下来。
一旁的纪铭泽看了看桌上两个盒子,又拿来掂量了一下重量——金属提手在他掌心压出深痕,瞬间明白了叶伊洛生气的原因,他对着刘祎桉开口:“刘祎桉,你是不是答应过叶伊洛,帮她拿黑板报要用的颜料,结果你忘了。这两个盒子这么重,要不是程佳楠帮叶伊洛拿了一个,她根本就不可能拿上楼。”
刘祎桉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叶伊洛的事情,心脏猛地漏掉半拍。“糟糕。”刘祎桉低声骂了句,抓起颜料盒就要起身,却被纪铭泽按住肩膀。“现在别去,”纪铭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她手腕都勒出红印了,估计冻了半小时。”刘祎桉的目光立刻落在叶伊洛露在袖口外的皮肤——那里果然有两道淡粉色的痕,像被风吹折的樱花茎。
纪铭泽那句“盒子重到她根本不可能拿上楼”像根细针扎进刘祎桉的耳膜,再看见叶伊洛手腕上的红痕,那红痕像是一道刺眼的警醒,只可惜当时的刘祎桉并没有反应过来。
当刘祎桉在水房门口截住刚接完水的程佳楠与叶伊洛时,冬季校服的领口已被汗水浸透,额角的汗珠正顺着发梢往下坠。水房的白瓷砖映出他摇晃的影子,像株被狂风刮歪的小树苗。叶伊洛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泛红的眼尾,连带着睫毛上的水珠也颤巍巍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小洛,能单独聊聊吗?” 刘祎桉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声音里带着匆忙奔跑的沙哑。
程佳楠撞了撞叶伊洛的肩膀,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个圈:“小洛,那我先去下去上体育课了,记得快点下来,要上课了。”她拿着保温杯先行离开了水房。
水房的白炽灯在蒸汽中晕成暖黄的团,叶伊洛望着刘祎桉后颈被汗水粘住的碎发,忽然想起今早凉亭里,自己数着冰棱滴落时,他的微信头像在屏幕上始终沉默的模样。保温杯的热度透过手传到身上,却暖不了她心底那块被寒风冻硬的冰。
水房里只剩下叶伊洛和刘祎桉两个人,刘祎桉开口:“小洛,颜料的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
从保温杯口升腾的蒸汽扑得叶伊洛脸颊发烫,却抵不过心口那点凉——她平视刘祎桉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纸:“今天的颜料盒很沉。”
“我知道。”刘祎桉往前走半步,又猛地停住,像怕惊飞什么易碎的东西,“今天是我的错,你的手……”
“小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知道这两盒颜料有多重。”叶伊洛的声音浸着寒气,比今早割面的风更凛冽几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腕间红痕虽被袖口遮掩,却在刘祎桉瞳孔里灼成刺目的印子。
“小洛,我……”
“小桉,我今天出门急,我还没戴手套,手冻得又冷又红,今天的风还……”叶伊洛仰头望着水房斑驳的天花板,水箱的嗡鸣混着心跳,她在刘祎桉面前喋喋不休地吐槽着。刘祎桉喉结滚动,看着叶伊洛因激动而泛红的鼻尖,内心却是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叶伊洛还在和他交流,就并没有因为颜料盒的事情太生他的气。
“我说小桉,你要赔偿我。”叶伊洛的语气里满是嗔怪,歪着头望着他,双手插在腰上,一幅气呼呼但又奈何不了对方什么的样子。
“那叶老师,放学我请你喝茶做补偿?”刘祎桉故意放软声音,指尖试探着蹭过叶伊洛袖口露出的红痕,触感像触到了雪地里的梅花 ——冷冽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他看见她耳尖泛起的粉红,比水房蒸汽更暖,比颜料盒里的玫瑰红更鲜活。
“也不是不行,我要大杯的乌龙茶。”叶伊洛顿了顿,假装严肃地抿住嘴角,却在对上他眼底的笑意时,尾音却不由自主地上扬,像猫咪被挠到下巴时的呼噜。
“好。”刘祎桉抬手替她理了理被蒸汽熏湿的刘海,指腹擦过她眉骨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叮叮叮”清脆的上课铃如银铃骤响,惊得水房暖气管的嗡鸣都漏了半拍。刘祎桉拉着叶伊洛的手腕向下跑,他的手紧紧抓住叶伊洛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袖口的薄绒渗进来,像是在告诉叶伊洛,自己不会松开她的手。“快,来得及!”他拽着叶伊洛往操场跑,帆布鞋在瓷砖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奔跑时起的风掀开了叶伊洛原先整齐的红围巾,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跑到操场上的两人,脸都很红,叶伊洛的围巾已歪成斜角,发丝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刘祎桉弯腰喘气,他的手还没有松开叶伊洛的手。“小桉,你的手。”叶伊洛提醒着刘祎桉,目光扫过远处三三两两打着羽毛球的同学。她不希望别人会因此而误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刘祎桉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叶伊洛的手腕,急忙把手松开,耳尖红得要滴血。“不,不好意思!”他的手触电般松开。叶伊洛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围巾,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敲出不成调的节奏。
但远处,眼尖的程佳楠还是看见了那抹交叠的影子。当叶伊洛踩着塑胶跑道走向女生队伍时,她立刻像发现新大陆般凑过来,颈间的毛球围巾蹭过叶伊洛的发烫的耳尖:“小洛,你和刘祎桉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见他抓着你手腕不放。你们两个……”
“你看错了,那是我自己的手。” 叶伊洛的耳尖瞬间烧起来,语速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在撒谎上没有任何天赋,仍谁都能看出她在撒谎。
“怎么可能,你的手这么白,刚刚抓着你手腕的手没有这么白。”程佳楠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指尖戳了戳好友发烫的脸颊。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
叶伊洛的指尖下意识摸向手腕,那里似乎还留着刘祎桉掌心的温度。叶伊洛面对程佳楠的双眼,喉咙不断地发紧:“我和小桉,我们……”
“同学们,上跑道,慢跑两圈。”体育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另一边,迟到的刘祎桉被男生组的老师要求罚跑三圈。站在一边的朱熠庭正在做准备活动,目光追着刘祎桉汗湿的背影。他感觉最近的刘祎桉很奇怪,平时被他称为“准点先生”的刘祎桉竟然会迟到。他有点困惑地问纪铭泽:“纪铭泽,你不觉得,刘祎桉最近不对劲吗?我怎么感觉,他瞒着我们什么事情?”
纪铭泽望着远处弯道处刘祎桉被风吹起的衣角,想起下楼前瞥见水房里的场景。 “没有,朱熠庭,刘祎桉能有什么秘密?你想多了,他估计还没适应开学的作息。”知道真相的纪铭泽将朱熠庭的疑问搪塞了过去。
“可他连数学笔记都记错页数。”朱熠庭皱眉,“上周我发英语作业本时,我还看见他居然——”
“好了,朱熠庭,别多想,刘祎桉没事的。走,打球去,再晚该被高二的人占了。”纪铭泽拽着朱熠庭向篮球场走去。
上完体育课的教室像被按了慢速键,汗湿的校服搭在椅背上,值日生拖着水桶经过时,地板留下蜿蜒的水印。刘祎桉像往常一样拿校服盖住脑袋,整个人像块融化的雪糕瘫在桌上休息,耳边是站在班级门口的朱熠庭和纪铭泽,他们俩在讨论着新上市的高达模型。
“同学,你们班刘祎桉在吗?”清亮的男声穿透教室门的缝隙,像块含在舌尖的薄荷巧克力,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纪铭泽眯起眼望向声源,逆光中站着个陌生的男生,黑色的口罩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校服领口处的扣子被随意地松开,手中拿着尼康相机。
“在的。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他刚刚上完体育课在休息。”纪铭泽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男生衣角翻折处的咖啡污渍。
“能帮我叫一下他吗?我有点事找他。”蒋轩辰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指节叩了叩相机带,金属扣环在阳光下晃出光。他抬手将黑色口罩拉至下巴,嘴角处沾着抹若有似无的咖啡渍,和纪铭泽袖口的痕迹同色。
纪铭泽转身,抬手拿掉盖在刘祎桉身上的校服外套,棉布料子带起道细小的风,吹乱了后者额前的碎发。他用力地推了推刘毅桉的肩膀,后者被推醒后从臂弯里抬起头,带着起床气开口:“纪铭泽,干嘛?体育课的罚跑累死我了,还没上课你就叫醒我干什么?”
“有人找你。”
刘祎桉的发梢翘成呆毛,他摸索着戴上放在桌角的眼镜,镜片反光中,蒋轩辰正倚在门框上摆弄着手里的相机。“蒋轩辰,你怎么来了?”刘祎桉的声音里还是困意满满。
“五一有空吗?要不要出来玩?”蒋轩辰倚在教室门框上,拿着相机在刘祎桉眼前晃了晃,琥珀色眼睛弯成狡黠的弧“我们可以一起去沪江大楼那边扫街,那边的洋楼自带复古滤镜,拍出来很不错的。要不要去试试?”
教室里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几个万事通的同学早就认出了门口的蒋轩辰。纪铭泽看见这一幕却是满头问号,小声地询问身边的朱熠庭:“他很有名吗?”
“纪铭泽,你不出操,不知道他也正常。蒋轩辰,他可是领奖台的常客,在摄影方面拿了很多的奖项。就上次区里的微视频比赛,他还代表学校拿了一等奖,而且他还在……”朱熠庭向纪铭泽细数着蒋轩辰在摄影方面的战绩。
在教室门口的蒋轩辰向刘祎桉介绍着自己已经准备好的五一出游计划,刘祎桉没有马上答应,只说了“要看看时间上有没有冲突。”
“那行,反正五一假期五天我都有空,你看看哪天合适和我说。”蒋轩辰留下这句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