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叶伊洛发现,今天罕见的叶父叶母一起从医院回来,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吃了久违的晚饭。
晚餐用的骨瓷餐具在吊灯下泛着冷光,叶伊洛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菌菇汤,听着叶父用公筷给叶母夹菜时瓷器相碰的轻响。叶母摘下金丝边眼镜擦拭镜片,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医院白大褂留下的淡淡消毒水味——这是她和叶父作为医生难得早归的夜晚。
“选课系统下周开放?”叶母将汤匙搁在骨瓷碟上,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利落,“这没什么好多考虑的,我和你父亲看了去年的专业录取数据,物化生组合的985院校覆盖率比政史地高出 47%,将来选择的专业也更多,以后就业也广。”
叶伊洛捏着亚麻餐巾的手指骤然收紧,桌布上的山茶花花纹被揉出褶皱。“可是,这三科我都不擅长。我上次模考的政治、历史和地理三科单科的排名都在年级前20……”
“模考排名能换算成就业竞争力吗?”叶母推了推眼镜,不锈钢餐叉在餐盘里划出细响,“你江阿姨家的女儿学了历史系,现在还在培训机构当助教。文科以后出来找不到好工作,而且文科在大学里选择的专业也少。理科的专业覆盖面广,就业也会更加便利。”
“但理科真的不适合我,我都理解不了它,我怎么用它去考试。”叶伊洛的声音陡然拔高,碰倒了桌边的玻璃杯。橙黄色的果汁在原木餐桌上漫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彩。“我还是想选文科,而且这几次模拟考试也可以看出我更适合文科。”叶伊洛的声音越来越高,她想,哪怕只有一次,她想争取到自己决定的权力。
叶父听见母女俩的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响,放下手中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指尖还夹着标注文献的荧光笔:“老婆,我是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我看了她之前的成绩,她在理科上是不擅长。虽然理科之后大学选专业,范围是更大,但是女儿如果高考的投档线都没到,其实也是没用的。我是觉得文科也不尝是个好的选择。”
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叶母重新拿起汤匙,却没再喝汤,只是用匙柄轻轻敲击着碗沿:“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小洛,你选了文科就要给我考高一点。文科专业985的院校,现在每年的分数都越来越高。你自己要清楚现在的情况。”
骨瓷碗里的菌菇汤已经凉透,叶伊洛盯着碗中漂浮的竹荪,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此刻纷乱的思绪,她小声地嘟囔着:“我知道,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努力?”叶母像是在听什么笑话,声音陡然降调,带着手术刀般的锋利,“你努力到哪里去了?上周物理测验的正态分布图我看过了——平均分82,你61分的成绩落在负1.5个标准差外。叶伊洛,你真的在努力吗?”
叶伊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羊绒餐巾被攥出褶皱。窗外的雨突然急骤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妈,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我每天学到凌晨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叶母推了推眼镜,努力压抑地怒火还是爆发了,“脑子不好?你妈我沪江市最好的大学里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你爸也是沪江市前三的大学毕业的。你的学习怎么就这么差呢?我给你请老师上课,你呢?你有没有认真上课啊?你不要……”
“我只是不喜欢理科!”叶伊洛的喊声震得水晶灯流苏轻颤,碰倒的胡椒瓶在餐桌上滚出弧线,黑胡椒粒洒在叶父摊开的《自然》杂志上。
叶父扶了扶滑落的玳瑁眼镜,指尖还夹着标注重要内容的红笔:“好了,叶伊洛,别说了,先回房间吧。你选了文科就好好学,不要再贪玩了。”叶父出言制止了争吵的继续。
实木房门合上的瞬间,叶伊洛听见锁舌落下的轻响,像某个易碎的梦彻底碎裂。走廊里传来叶父翻动医学杂志的簌簌声,夹杂着叶母和医院其他医生讨论的电话声,这些熟悉的声响此刻却像细针,扎进她每一寸神经。
她踢掉的拖鞋撞在衣柜门上,鞋尖踢歪了放在桌底的书包。书包滑落在地时,《罗生门》掉了出来,扉页上用铅笔写的“2023.5.10”被泪水晕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山茶花。
蓝牙音响爆发出震耳的歌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头,在叶伊洛的房间里炸开。叶伊洛蜷缩在波斯地毯上,指尖抠着地板拼花的缝隙,那里还嵌着去年做手工时残留的金粉。墙上的世界地图被台灯照出暖黄的光晕,她用红笔圈出的芥川龙之介故乡——日本,此刻正被泪水洇得模糊。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敲在玻璃上的声响里,她听见叶母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对,现在的孩子真的是在闹着玩,明明有……”叶伊洛猛地躲回床上,扯过羊绒毯蒙住自己的头,抱着自己的小熊娃娃,鼻尖蹭了蹭小熊娃娃的纽扣眼睛。
手机在颤抖的掌心亮起,拨号键的光映着她睫毛细密的水珠。当刘祎桉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时,叶伊洛突然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哭声像决堤的春潮漫过听筒:“小桉……”
“小洛?”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急促的翻书声,“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刘祎桉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像被暴雨惊飞的鸟雀,“别急,慢慢说,先告诉我怎么了,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一直都在小洛身边。”
“小桉,我……我”叶伊洛的哭声充斥在电话里,刘祎桉压根就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小洛,我们先做个深呼吸,吸气,呼气。小洛不急,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刘祎桉在电话那头安慰着叶伊洛,他在听见哭声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这次必定是一个巨大的风暴。
“小桉,我,我,我和我妈吵架了。”叶伊洛的话语被哽咽截断,指尖抠着小熊娃娃的绒毛,“她想让我学理科,但是我更擅长文科。我想学文科。”叶伊洛向刘祎桉哭诉自己被母亲误会,“她说‘学理科以后找工作方便,大学选课也多’,但是我根本学不进理科,我……”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刘祎桉的声音带着布料摩擦的质感:“小洛,你等我,我现在来找你。”
“别,别过来,……”叶伊洛慌忙阻止,却听见自己的哭声里混着羊绒毯的摩擦声,像老旧唱片卡住的杂音,“外面的雨很大,你……”
“那行,小洛,你先冷静下来。”刘祎桉的声音突然放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先告诉我,告诉我,叔叔是什么态度?”
“他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好好学文科。”叶伊洛的指尖触到小熊娃娃脖子上的领带结,“可是我妈说,说文科就业率像正态分布的左尾……”
“所以叔叔其实是支持你的,对不对?” 刘祎桉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着雨后青石板般的温润,“别多想啦,小洛,阿姨那边……慢慢沟通就好了。”
叶伊洛把脸埋进小熊娃娃的绒毛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他走路时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你想,” 他忽然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你说要画黑板报,阿姨一开始不也觉得耽误学习?后来看到咱们班拿了年级第一,她不也挺高兴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轻了,叶伊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匀和起来。刘祎桉总这样,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明明没说什么大道理,却能让她乱糟糟的心绪像被捋顺的毛线团,一点点安定下来。
雨声在听筒里沙沙作响,叶伊洛捏着小熊娃娃的耳朵,忽然轻声问:“小桉,你选课想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过了就才开口:“我父母对我没什么要求,他们只是想我以后学商科方向的。”刘祎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不过他们说随便我,反正商科选课没限制,让我先把数学分提上去再说。”
“真好啊……”叶伊洛的声音低下去,指尖蹭着窗玻璃上的水雾,“好羡慕你父母不干涉你的选择啊,小桉。我这么大了,还是要处处被他们管着。”
“是吗?”刘祎桉的声音忽然近了些,语气里没有半分高兴,“小洛,但是我觉得,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会替你考虑很多,虽然他们表达的方式有问题,但是他们的本质还是爱你的。”
“但小桉,相比于爱我,我更想获得选自己喜欢事物的自由。”叶伊洛的语气像是被盖上黑纱的艺术品,哀叹自我被遗忘的事实。
听筒里的雨声忽然轻了,刘祎桉的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陡然扬起笑意:“好了,小洛。我们不聊伤心的事情,你五一有空吗?蒋轩辰约我五一假期一起去沪江大楼那边扫街,你要一起吗?”
“几号啊?我要看看有没有空?”叶伊洛捏着小熊娃娃的手指顿了顿,语气里充满想去的向往,但是一想到刚刚才和父母吵过架,感觉他们不会同意自己出门,“但是,小桉,我刚刚和他们吵完架,他们能同意吗?”
“时间还没订,我和蒋轩辰假期都有空。小洛,你去试试,我感觉你父母不是很死板的人。”刘祎桉安抚着叶伊洛内心的不安,他知道叶伊洛很爱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叶很爱叶伊洛,只是双方都不知道如何正确的表达自己的爱意。
挂了电话的听筒还带着余温,叶伊洛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见父母房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时,正看见叶母把一叠打印纸放进文件袋——那些都使关于全文选课相关的大学专业的招生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