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来了。”叶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书桌上摊开的《柳叶刀》杂志下压着一张时间表,“我和你妈商量过了,选课尊重你的意愿。”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全文相关的各种资料,“但是,我们俩分析了你的成绩,你周末还是要去王阿姨推荐的那个历史强化班,当然,之前周末的课程还是继续的,这是你新的时间表。以及你的寒暑假,我和你妈妈决定送你去上一对一的补课班,你看怎么样?”
“这些我都可以。但是五一假期……我能跟同学去沪江大楼拍照吗?就五月一号一天。”叶伊洛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知道父母让自己学文科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拒绝的概率只会更高。
“可以,正好五月一号没给你安排上课,你可以和朋友出去玩,但是要晚上八点前回家,手机也要保持畅通。”叶父的话让叶伊洛感觉不真实,她没想到父母会同意。
“真的?”叶伊洛的声音陡然拔高,看见叶父从抽屉里拿出公交卡:“你妈给你充了值,包里放瓶矿泉水,别买便利店的甜饮料。”
跑出房间时,拖鞋在地板上甩出啪嗒声,像踩在弹簧上的小雀。她撞开卧室门的力道太大,挂在门后的帆布包都晃了晃,里面掉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全写着刘祎桉的名字。
“小桉,他们同意了五!月一号,我可以出去!”叶伊洛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膝盖跪在床上晃着脚尖。
听筒里传来刘祎桉的轻笑,背景音里有他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小洛,我早告诉你了吧?我先建个我们三个人的群,把蒋轩辰拉进来。对了,你要不要叫上程佳楠?你一个女生会不会有点无聊?”刘祎桉已经开始细致考虑游玩的细节了。
“我要去问问佳楠,但我记得她和我说过五一假期好像已经有约了。小桉,我再去问问?”叶伊洛的指尖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向程佳楠发去询问的信息,但很遗憾,程佳楠的五一假期已经被预约了。
“她说有约了。”叶伊洛的声音蔫蔫的,像被晒软的□□糖。
“没事的,那小洛,到时候我在地铁站里等你,好吗?”刘祎桉知道叶伊洛有点路痴属性,之前有次要去数学老师办公室问题目的她,却走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嗯嗯,那小桉,五月一号在地铁里几点见?”
“那小洛,九点行吗?我就在延吉中路那里等你。”刘祎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心,他害怕叶伊洛会找不到路,哪怕叶伊洛只是坐地铁而已。
“嗯呢!那小桉,五月一号九点准时见面啦!”叶伊洛在电话里的语气总是甜甜的,像夏日里的西瓜汽水,甜腻里却带着清爽,刘祎桉总是迷恋这种感觉。
挂断电话的叶伊洛已经开始思考出游日,那天到底穿什么了。她在衣柜里翻找,红色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和男生出去好像不太方便。她又扒拉出牛仔裤,又觉得配帆布鞋太普通,手指划过衣架时,勾落了件白色衬衫,领口处还留着上次美术课沾的赭石色颜料。叶伊洛已经看着满屋子的衣服犯愁了。
台灯在桌面投下昏黄的光晕,刘祎桉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选课表边缘,纸张被揉出细密的褶皱。他已经填完了,表格上“物理”“化学”“生物”三个选项早已填完,蓝黑色墨水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虽然都是自己不太擅长的学科,但是可以在大学选专业时,有更多的选择权。
可,刚刚在和叶伊洛的通话里,刘祎桉动摇了。他想起叶伊洛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要是说想学历史,我妈能把近十年的文科就业率报表拍我脸上。”此刻自己不也正被这张无形的报表困住吗?笔尖悬在“政治”栏上方迟迟未落,汗腺却在掌心疯狂分泌,洇湿了表格右下角的签名栏。
“选物化生至少还有机会。”刘祎桉在心里反复念叨,想起父亲那句“理科的选择总是比文科多”。可上次模考物理48分的成绩突然在眼前炸开,那些怎么也搞不懂的电磁感应题,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乱麻。虽然选物化生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力,但是如果自己的成绩连本科线都没够到的话,选物化生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最终,刘祎桉还是拿起了手中的笔,改掉了表格上的选项,橡皮擦擦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格外刺耳,他用力抹去原来的字迹,仿佛要擦掉父母这些年规划的轨迹。填上了新的选择,全文。新填的“政治”“历史”“地理”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笔尖划破纸张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冰层碎裂的声响。
刘祎桉看着手里的选课表,他还有些恍惚,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改了。”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坚定。
刘祎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在按下通话键前反复确认了三遍号码。电话拨通的等待音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擂鼓般震得耳膜生疼。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文件翻动的窸窣声,刘母显然刚结束加班,“小桉?”
“妈,我选课表填好了,” 刘祎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指甲无意识抠着手机壳“家长签字的事情,你和班主任说一下。还有……我选的全文。”
短暂的沉默后,刘母的声音带着刚从工作里抽离的迟缓:“全文?小桉,你这个选课可以读商科的吗?” 听筒里传来她转动办公椅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正从电话线那头蔓延过来。
“妈,我看过了,是可以的。商科类的专业没有选课限制。”刘祎桉在电话里向母亲解释。
“那就好,”刘母的声音突然松弛下来,却松弛得令人心慌,“爸妈支持你的决定。签字的事情我会和你班主任说的。妈妈先挂了,有点累。”
“妈,我……”还没等刘祎桉回话,电话里只剩下忙音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通话界面,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挂断键,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还没说出口的话。
刘祎桉的泪是不自觉落下的,在挂断键周围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有些烦躁地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指腹蹭过睫毛时带下几根细碎的绒毛。回到房间,手机 “咚” 地砸在柔软的被褥上,惊飞了趴在枕头边的毛绒小熊。
刘祎桉将床头的小熊娃娃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蓬松的绒毛里,坐在床边,就只是静静地坐着。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银条,刘祎桉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怀里的小熊被攥得变形,而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无人在意少年藏在阴影里的眼泪。
过了很久,刘祎桉才放下小熊娃娃,松开攥变形的小熊时,掌心还留着毛绒布料的压痕。他将被自己扔到被褥上的手机拿起,指腹在屏幕上滑过,一通电话打到了叶伊洛那里。
电话拨通的忙音里,他对着镜面般的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试图把哭腔压回喉咙。“喂?小桉?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叶伊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时,他正用袖口快速抹过泛红的眼尾,指腹蹭到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小洛,去看星空吗?”刘祎桉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刻意扬起的语调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去看星空吧!”刘祎桉在电话里的声音让叶伊洛捉摸不透,她向来知道刘祎桉的习惯——事事都喜欢周密的刘祎桉,从来不会突然兴起。
“怎么突然想看星空?”叶伊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探询的意味,“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小洛?是不方便吗?”刘祎桉猛地攥紧手机,指关节抵着心口发烫的位置。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他想起母亲挂断电话时疲惫的忙音,想起自己涂改选课表时划破的纸张。
“哦,没有,小桉,只是你突然提出来,有点让我意外。我可以的,那地方怎么去?”叶伊洛感觉到刘祎桉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安,她想借着一起出去看看对方的情况。
“小洛,你坐90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就行,到时候我们在公园门口见面。”刘祎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叶伊洛越来越确定刘祎桉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叶伊洛撞开了衣柜的门。她把第一件摸到的卫衣套在头上,却发现穿反了标签,刺得后颈发痒。牛仔裤的拉链卡在一半,她单脚跳着去够鞋柜最上层的帆布鞋,钥匙串从口袋里滑出来,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
梳妆台上的黑色眼镜被碰落在地,叶伊洛弯腰去捡时,看见镜中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落了两颗急慌慌的星。她抓起公交卡塞进裤兜,跑出家门,玄关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惊飞了停在窗沿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