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桉，你没事吧？”叶伊洛的指尖刚触到刘祎桉的袖口，就被他骤然攥住的手腕惊得一颤。
这是叶伊洛第一次看见刘毅桉这副样子，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狗，路灯在他乱蓬蓬的发梢碎成星点，脸上的黑框眼镜并未像往常一样戴着，而是被踹进口袋。刘祎桉的整张脸被口罩覆盖着，黑色口罩勒出的红痕印在耳后，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刘毅桉没有回答叶伊洛的话语，只是拉起叶伊洛的手腕，将她拽着往前走。
“小桉，小桉，稍微慢点，”叶伊洛的帆布鞋在石板路上打滑，鞋带松开了也顾不上系。初夏的夜风掀起刘祎桉的外套，露出里面褶皱的衬衫，袖口的纽扣被杂乱地系上。他们跑过公园喷水池，水花在月光下碎成银箔，惊起的夜鹭扑棱着翅膀掠过刚抽芽的柳树枝条。
刘祎桉的沉默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叶伊洛见他不愿说话，便不再询问，任由着对方带着自己向前。但当叶伊洛看见刘祎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她试图看清时，猛地塞进裤兜。潮水声越来越近，混杂着远处货轮的汽笛，沪江湾的夜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刮得叶伊洛的发梢扫过脸颊。
堤坝的巨石在初夏的夜里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苔藓覆盖的石缝间渗着水珠。刘祎桉忽然停下脚步，松开叶伊洛的手腕。叶伊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堤坝尽头的红色灯塔正规律地旋转着，光束通过墨蓝色的湖面反射到黑夜，云雾拨开的瞬间，大片的星空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当叶伊洛的指尖再次触及刘祎桉的手腕时，就被他腕骨处的冰凉惊得一颤。她这才发现刘祎桉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江风带来的水汽。
“小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伊洛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像怕惊飞停在礁石上的夜鹭。
“小洛，”刘祎桉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像含着块冰，“这里的星星比市区清楚。”刘祎桉蹲下身捡起块被潮水打磨的鹅卵石，在掌心碾来碾去，石头上的白色纹路像极了琉球海边的星砂。
潮水拍打堤坝的声音突然放大，刘祎桉忽然拽着她坐下，膝盖撞在长满苔藓的石块上发出闷响。叶伊洛的心跳漏了半拍，感觉刘祎桉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颤抖，像是收拢翅膀的幼鸟。他的头靠在叶伊洛的颈间，没说话，黑色的头发扎得叶伊洛脖颈有点痒。叶伊洛闻到他头发里混着的洗衣液的花草味和江水的咸腥味，感觉有湿热的液体透过衣服渗进来，却被刘祎桉迅速用自己的袖口蹭掉。
“小桉，你，不开心吗？”
刘祎桉还是沉默着，只是叶伊洛颈间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动了动，肯定了叶伊洛的想法。“那小桉愿意告诉小洛发生什么了吗？如果愿意，小桉就动动脑袋。如果不愿意，就不动。”
灯塔的红光再次扫过，照亮刘祎桉蜷缩的背影。叶伊洛感受到颈间轻微的动静，但刘祎桉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叶伊洛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他发顶又落下，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外套紧了紧。江水撞击着堤坝，叶伊洛听见刘祎桉在她颈窝处轻轻吸气，试图把内心汹涌的情绪重新咽回喉咙。
叶伊洛的指尖轻轻抚过刘祎桉后颈的碎发，灯塔的红光在他发梢流转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糖：“那小桉能告诉小洛发生了什么吗？可以悄悄地在小洛耳边告诉小洛吗？”她刻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哄着不肯吃药的幼猫，但回答她的只有江风卷着潮水的呜咽。
叶伊洛没再询问下去，任由刘祎桉依靠着自己的脖颈，开始自言自语：“小桉，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不想告诉小洛没关系，但是一定不要自己独自承受哦。小洛会像小桉承诺小洛的一样，一直陪着小桉的。所以，小桉有任何不开心的时候都可以来找小洛，只要小洛有空，小洛会陪小桉来这里看星空。”
“今夜的星星很美，小洛。”刘祎桉还是倚靠在叶伊洛的颈间，手指攥紧外套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声音“谢谢你陪我。”
夜露在灯塔的红光里凝成细碎的银珠，刘祎桉和叶伊洛就这样靠在一起看了很久的星空，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俩一样，江面随着微风掀起阵阵涟漪，海浪卷着叶伊洛细柔的声音，“小桉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如果有任何事都要和小洛讲，小洛也许帮不上小桉什么，但是一个拥抱还是能不厌其烦的送给小桉。”
刘祎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脑袋缩进了外套里。
“阿嚏”叶伊洛被夜晚的江风吹得打起了喷嚏，声音在寂静的江湾里格外清脆。她双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刘祎桉从叶伊洛的颈间出来，“风大了，回去吧。”刘祎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拉起叶伊洛的手腕快步离开了堤坝。
公交车的夜灯在座位间投下暖黄的光晕，刘祎桉的手还是拽着叶伊洛的手腕，那里的脉搏像只振翅的星砂贝，一下下撞着他的掌心。这一次，叶伊洛没要求刘祎桉松开，只是任由着对方紧紧抓着，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刘祎桉，需要自己。
公交车的报站声像枚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车厢里凝固的寂静。“白璃新苑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公交车上机械的女声打断了温馨的一幕，刘祎桉将拽着叶伊洛的手抽离。他看着自己的指腹在她腕上留下的红痕，忽然想起冲绳海边被潮水冲刷的星砂，总在退潮时才敢露出光亮。
“小洛，谢谢你，晚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尾音被公交车门打开的气流揉得发颤。
“晚安，小桉。”叶伊洛走下了公交车。
公交车重新启动的瞬间，刘祎桉猛地扑到窗边。玻璃上凝着的水汽被他指尖划出条透明的痕，叶伊洛的身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却在他瞳孔里越放越大。他双手扒着窗户，试图将叶伊洛的身影留在窗户上，但一切都是徒劳，叶伊洛的身影终究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别消失……”刘祎桉的呢喃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指尖用力按压着玻璃上叶伊洛消失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拓印下来。窗外的银杏树连成模糊的雾，他想起叶伊洛温热的指尖，想起堤坝上她颈间的温度，喉结滚动着，把那句 “还好有你”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