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驶过沪江湾大桥时，刘祎桉看见江面上倒映着无数路灯的光，像撒了满河的星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鹅卵石，指尖碾过石面的瞬间，忽然想起叶伊洛刚才覆在他手上的温度，那温度此刻还留在他掌心。

黑夜总是给叶伊洛无尽的恐惧，哪怕初夏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甜腻的气息，却还是驱不散叶伊洛眼底的惶惑。她攥着公交卡的指尖已经发白，路灯在视网膜上晕成模糊的光斑——夜盲症让她此刻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就连猫咪过径时，都能惊得她踉跄半步。

本就夜盲的叶伊洛几乎是鼓足勇气回到家里，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玄关感应灯迟滞地亮起，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照亮了鞋柜上母亲的旧鞋。客厅里的寂静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冰箱运作的嗡鸣和窗外渐次响起的蝉鸣，在耳膜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桌上的便条在这个失去欢声笑语的家里格外的刺眼，叶伊洛的指尖划过时上面的钢笔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女儿，医院那边有急事，我和你妈妈先过去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折痕在便条上蛮横地蔓延，便条在叶伊洛的手里越折越小，最后折不下去了。当最后一道折痕深到几乎撕裂纸张时，她猛地将其摔进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洞的闷响，惊飞了窗沿的麻雀，好像只有这样就能连带着把自己内心的怒火一起消散一样。可怒火刚冲上头顶就骤然泄了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只剩下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强烈的怒火后，总是连带着大量的泪水，叶伊洛倚在沙发边，大量的泪水滴落在沙发的靠枕上，靠枕上的刺绣硌着掌心，她用力锤着手里的靠枕，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指尖触到靠枕里蓬松的棉絮，像触到自己此刻空荡荡的心。泪水渗进布料，晕开深色的花痕。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成了单调的嗡响，叶伊洛蜷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下巴，缩在沙发上，度过了一整夜。

初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锯齿状的光斑，恰好落在叶伊洛交叠的手背上。她猛地惊醒时，模糊看一眼时钟，时针已怼着十一点钟方向。浴室镜子上的水雾还没散尽，叶伊洛就着冷水抹了把脸，牙膏泡沫挂在嘴角，随手抓过橡皮筋把乱发束成马尾。补习班的帆布包被她甩在肩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笔记本的蓝白封面。玄关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她风一样地出门上补习班。

公交车的空调出风口喷着浑浊的风，叶伊洛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像是被快进的默片。补习班教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满是公式的PPT上，老师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杂音。忙碌的周末时间表总是会让叶伊洛短暂忘却情感，像是一个无情的机器，按照编好的程序生活。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碌碌前行，走着既定规划好的路，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便利店的便当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圈，塑料包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柜。叶伊洛坐在椅子上快速吞咽，金枪鱼蛋黄酱沾到衬衫的袖口，她用纸巾擦了擦，却蹭出更大的污渍。回家的公交车挤满了买菜的老人，她被挤在后门，帆布包硌着后腰，忽然想起刘祎桉说过“沪江湾的晚霞像融化的草莓冰淇淋”，而此刻车窗外的天空，有只是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灰罢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客厅的时钟刚刚指过七点，叶伊洛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入沙发的怀抱，柔软的沙发像是有魔法一般，舒缓着她一天的疲惫。

相较于叶伊洛几乎满课的周末，刘祎桉则是一觉睡到周六下午，他的周末没有补习班，一个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里，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平静到底的背后是无尽的孤独，写完作业的刘祎桉没有别的安排，打开电脑又看来一遍叶伊洛推荐的电影。

电影开场的镰仓海浪声漫出来时，刘祎桉正蜷在沙发里，他开始理解叶伊洛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了，里面透露的温暖，是刘祎桉，也是叶伊洛缺失的部分。细腻的画面里无处不藏匿着家庭的美好，四个女孩围坐的餐桌铺着格子桌布，骑行穿过樱花隧道，沿着海边捡贝壳，这些美好正试图一点一点修复刘祎桉内心的缺口，一块，又一块，支离破碎的背后是一整个完整的炙热。

刘祎桉摸到沙发另一边的相机，开机后跳出叶伊洛的照片——她在教室的黑板报上画着向日葵，指尖早就被粉笔染上了各种的颜色，身后的窗户正落满夕阳。刘祎桉的拇指摩挲着屏幕上叶伊洛翘起的嘴角，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电影里的温暖是可触摸的”。那些被精心构图的日常细节，像是叶伊洛塞给刘祎桉的水果糖，一颗一颗，不断地填满刘祎桉失去味道的生活。

当电影里的姐妹在海边燃放烟花时，刘祎桉的手机铃声不应景地打断了他的欣赏。“喂？”刘祎桉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听见听筒里传来剧烈的喘息，像一只溺水的蝶。电影里四姐妹的笑声还在背景里响着，却被叶伊洛断断续续的气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小洛？怎么了？”他猛地坐直身体，膝盖撞到茶几上的玻璃杯，玻璃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我好累……小桉。”叶伊洛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巾，带着补习班空调的冷意，也透露出大量的疲倦，她的体力向来不算好，体测时都是班里的倒数，明明只是普通的八百米，但是叶伊洛跑完总是一脸煞白，几乎喘不上气。

“小洛，很累的话，吃点东西。你带巧克力球了吗？带了的话吃一颗，会好很多的。”刘祎桉的声音里满是对叶伊洛的心痛，电影里的热可可还在冒热气，可他却觉得心口像被冰攥住，“吃一颗，小洛，含在嘴里就好了。”

叶伊洛在那头轻轻“嗯”了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刘祎桉一直都知道叶伊洛承受巨大的压力，虽然她只是班级里一个普通的学生，但超强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总是让她干很多的工作。刘祎桉有的时候也会劝叶伊洛拒绝掉一些老师布置的工作，但叶伊洛总是逞强去完成那些超额的工作，明明一直累得不行，但还是一直保持着一张充满微笑的扑克脸。

“为什么不拒绝呢？”刘祎桉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电影字幕在眼角模糊成一片光斑，“上次班级的PPT其实你……”

“小桉，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刘祎桉总是不明白叶伊洛的坚持，叶伊洛无奈地摇摇头，说：“小桉，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有人给我工作我就做，这样的事情。”刘祎桉听到叶伊洛的话时，心脏的疼痛，让他有点喘不过来，他明白，眼前的女孩已经被长时间的规训变得对待这样的事情，只剩下麻木地接受，然后完成，然后再次获得任务，再次完成，叶伊洛已经深陷在这无尽的循环里，像是陷入沼泽的旅人，只会越陷越深，最后被吞没。

刘祎桉看着挂断的手机界面，他知道叶伊洛又要去上课了。刘祎桉的手在他和叶伊洛的聊天界面上反复敲击，输入，删除，再次输入。反反复复过后，只留下一句“小洛，如果真的很累的话，就休息吧！小桉会陪着小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