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蒋轩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谁让你们进来刺激他的?不知道他刚缝合完吗?”
周围的战士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连路过送药的护士都悄悄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溜过去——谁都知道,七二五部队的蒋少校护短,刘祎桉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又连里的主力,此刻怕是急疯了。
蒋轩辰松开手,那战士踉跄着后退两步,衣领上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里带着狠劲:“今天要是刘祎桉抢救回来了,就算你们幸运,如果没有,你们自己想想怎么向上面汇报。”
走廊里此刻静得可怕,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只有病房门后偶尔传来叶伊洛压抑的指令声,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人心上。
半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病房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时,蒋轩辰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叶伊洛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白大褂从领口到下摆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沾在泛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叶医生,刘祎桉他……” 蒋轩辰的声音都带着颤。
“还活着,他需要静养,留两人在里面照顾他,其他的都走吧!”叶伊洛的语气里满是疲倦,抬起眼时,眼底的红血丝比手术前更密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了,我们给他配了个护士,会一直待在病房里,帮他定时换药。没什么事情的话……蒋少校,我先行告退了。”
说罢,叶伊洛慢慢拨开人群,向休息室里走去,脚步还没踏上休息室门前的台阶,后脑勺突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涌上来,眼前的白墙瞬间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想借着这股力稳住身子。可双腿像灌了铅,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休息室的门框上,随即重重摔在地上,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无力地垂落。
“叶医生!叶医生!快来人啊!叶医生晕倒了!”护士的喊叫声像投入沸水的石子,让本就兵荒马乱的驻地医院更加混乱。正在走廊待命的护士们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叶伊洛抬上担架。她的额头磕出了道红痕,眼睛紧闭着,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快送急救室!测血压!准备葡萄糖!”护士长的声音带着急颤,指挥着众人往手术室跑。
302病房里,睡了一天一夜的刘祎桉终于再次恢复了神智,守在病房里的战士连忙向蒋少校汇报。军区的蒋轩辰一听到消息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响。他站在病床边,看见自己最重要的战士终于苏醒,整个人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刘祎桉,你小子总算是醒了。我去叫叶医生给你看一下。”
“少校,”病房里的护士叫住要出门的蒋轩辰,“叶老师,她现在病床上,她需要休息。”
蒋轩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怎么回事?”
“前天您走后没多久,叶老师就晕倒在休息室门口了。”护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叶老师连续熬了快三十个小时,又受了惊吓,身体扛不住了。医生说她是过度疲劳引发的低血糖,得好好躺几天才能缓过来。”
刘祎桉的眼神猛地一缩,原本还虚弱的身体突然想坐起来,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刘祎桉,你躺着休息,我去看看叶医生。”蒋轩辰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径直走向护士台,“叶医生在哪个病房?”
得到答案后,他又叫下属回军区食堂取来了水果篮,走到那间贴着“勿扰”字条的休息室前,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正在看书的叶伊洛,她起身打开房门,看见来的人是蒋轩辰有点意外。
“蒋少校,您怎么来了?是刘祎桉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叶伊洛的脸色还是透着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需要靠着墙体才能站稳。
“他没事,刚醒透,精神头还行。”蒋轩辰侧身进门,伸手扶她,“你怎么站着?快回床上躺着。”
蒋轩辰把叶伊洛扶回床上,又叫下属拿来了一篮子的水果,略带歉意地开口:“叶医生,之前麻烦你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留着补补。”
“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水果的话,您直接给护士台,叫那些孩子们分掉就好。”叶伊洛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又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温水,声音轻得像羽毛,“您不用专程过来了的,我很快就能去工作的,只是缺乏休息而已。”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蒋轩辰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水果我让护士挑些软的给你送来,别的分了。”
看见蒋轩辰回到302病房时,刘祎桉立马爬起来,抓住他的胳膊,眼里的急色压不住,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虚弱:“蒋哥,小洛,小洛没事吧?”
“她没事,就是累到了,休息一下就好了。”蒋轩辰坐下来,平视着刘祎桉,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我说真的,你和叶医生之间的事情,找个时间说清楚吧!她还是喜欢着你的。我一进门,她第一反应是你又出事了。”
刘祎桉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头盯着被单上的褶皱,声音闷得像被捂住:“我……蒋哥,小洛,她值得更好的!”
蒋轩辰看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等这场战争结束,你们会有时间好好聊聊的,我先回军区了,有需要,你就和门口的人说,他们会帮你和我说的,好好休息,我还要你小子继续上战场呢。”
“是!”
接下来的几日,驻地医院的炮声时断时续,302病房却难得维持着平静。刘祎桉恢复得很快,叶伊洛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来换药,带着消毒水的气息,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天,叶伊洛正低头给刘祎桉换手腕上的膏药,指尖刚触到绷带边缘,就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小洛,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吗?”
叶伊洛的动作猛地顿住,镊子悬在半空。她抬头时,正好对上刘祎桉的眼睛——深棕色的眼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敢冲锋陷阵的战士。
“刘祎桉,”叶伊洛移开目光,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声音淡得像病房里的空气,绷带被她缠得整齐利落,末端系了个小巧的结,“你现在重心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我这里。我们之间的事情,等战争结束,会有时间聊的。”
“可是,小洛,我害怕……”刘祎桉的声音里带着急意,想抓住她的手。
叶伊洛已经收拾好了医疗垃圾,将托盘端在手里:“没什么好怕的。”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更重了,“药换完了,你好好休息,战场需要你。”
“外面又开始交火了,”叶伊洛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染上一层冷硬,“我该走了,战争又开始了,我是医生,这个医院是我的战场。刘祎桉,请别让我分神。”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病房里的目光。叶伊洛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堵着团棉花,闷得发疼。叶伊洛何尝不想说点软话,何尝不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可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从远处传来,新一轮的伤员,又要到了。
刘祎桉望向叶伊洛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他的小洛,现在有更重要的使命需要完成。
短暂的停战像暴风雨前的喘息,终究没能撑过谈判桌上的尔虞我诈。当各方代表摔碎水杯的声响从中立区传来时,驻地医院的叶伊洛正在给刘祎桉贴上新的膏药,又用透气的胶布缠了几圈。
“轰隆——”
一声巨响从远处炸开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发颤。叶伊洛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托盘里,刘祎桉猛地坐起身,腹部的伤口牵扯得他疼出冷汗,眼里却瞬间燃起警觉的光。
“又开始了。”叶伊洛弯腰捡剪刀,指尖冰凉。她早该想到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怎么可能仅靠一场停战会议,就被化解。
“叶医生!救护车来了!”护士的喊声将她拽回现实。叶伊洛深吸一口气,口罩被她狠狠按在脸上,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惨白的光打在叶伊洛脸上,映出她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第一个担架被推进来时,她甚至都没办法看清伤员的脸。手里的手术刀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切开、止血、缝合,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叶老师,您休息一下吧!”助手医生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忍不住劝道,“我来替您做这台吧,您去喝口水?”
叶伊洛没抬头,缝合针穿过皮肉的动作稳得惊人:“不用,我没事,我们继续吧。伤员没办法等我们。”
战场上,硝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刘祎桉靠在断墙后喘着粗气,他手里的子弹所剩无几。他摸向腰间,只剩最后一颗手榴弹——拉环被汗水浸得发滑,他咬开保险栓,屈起手臂猛地掷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百米外的敌军掩体后。“轰隆”,大地被震得发颤,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那边的枪声戛然而止。
刘祎桉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正要向后撤退时,太阳穴突然掠过一丝极细的风声。那是子弹撕裂空气的锐鸣,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嘭”
他下意识地想侧翻滚开,可身体刚动了半寸,左肩就传来一阵炸开般的剧痛。不是普通枪伤的灼痛,是带着旋转力的穿透感,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骨头里。
“刘祎桉!”
“刘哥!”
身后战友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开,可刘祎桉已经听不真切了。他感觉左肩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里的枪“哐当”掉在碎石堆里。视线开始发花,眼前的断墙、硝烟、远处的旗帜都在旋转,只有左肩涌出的温热液体越来越烫,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砸出一串暗红的圆点。
救护车的鸣笛声像把钝刀,在硝烟弥漫的公路上反复切割。蒋轩辰双手死死按着刘祎桉不断冒血的左肩,“刘祎桉,你小子给我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蒋轩辰看着身边的刘祎桉几乎要崩溃。这个聪明的战士,在这场战争中为自己当下过子弹,为军队出谋划策。原本是谋士的他,根本就不用上战场,但还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在这场艰难的战役里拼尽全力。
救护车撞开医院大门时,叶伊洛正在消毒室洗手。听到护士带着哭腔的通报,她手里的酒精棉“啪”地掉在地上,转身冲向急诊室的脚步快得像在飞。
可当那张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推进来,掀开的瞬间,叶伊洛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刘祎桉的军装被血浸透,左肩的伤口狰狞得像个黑洞,子弹贯穿的地方连骨头碴都隐约可见。她下意识握紧的手术刀“哐当”坠地,刀尖在瓷砖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响。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蒋轩辰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平日里挺直的脊梁弯成了弓,军帽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想起刘祎桉最近总爱跟他提叶伊洛,“等战争结束了,我和小洛就有时间聊聊了,我会带上她最喜欢的白山茶花……”,那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可现在……他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手术室内,电扇吱呀转动,搅不散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叶伊洛的白大褂早已被汗浸透,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手术单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握着止血钳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次缝合都像在跟死神拔河。
“刘祎桉……”叶伊洛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破碎的哭腔,“你给我醒过来!给我醒过来!国家需要你!战场需要你!我……我也……我也需要你啊!”
可监护仪上的曲线,还是一点点拉成了直线。
手术室的灯灭了,蒋轩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门口。一个护士红着眼圈,对他轻轻摇摇头。他瞬间明白了,他的好弟弟,永远离开他了。他看着叶伊洛站在手术台边的背影,白大褂上的血迹红得刺眼,像是被染红的白山茶。
突然,“当啷”一声脆响——叶伊洛手里的手术刀掉在地上,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白大褂的衣角划过手术台边缘,带起一串血珠。
“叶老师!”
“叶医生!”
惊呼声在手术室里炸开……
后记:
世纪战争的第四年,硝烟终于散尽。当蒋轩辰代表胜利方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时,钢笔尖在纸上洇开的墨痕,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只是这胜利来得太沉——七二五部队活下来的人不足三成,驻地医院的白大褂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连叶伊洛倒下的那张手术台,都被炮弹碎片砸穿了个洞。
冬日的烈士园林里,蒋轩辰被下属推着轮椅前行,他虽然因为战争失去了双腿,但好在还是在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小林,把花放下吧。”他指着前排两座紧挨着的墓碑,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散。
小林连忙将两束白山茶放在碑前,又掏出抹布蹲下身,细细擦拭碑上的名字。左边是“陆军少尉刘祎桉”,右边是“驻地医生叶伊洛”。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刘祎桉穿着军装,眉眼亮得像星;叶伊洛戴着眼镜,嘴角抿成淡淡的线,却藏着温柔。
“少校,为什么我们要买白山茶啊?”
蒋轩辰看着被下属擦干净两个墓碑,又把两束白山茶花放上。他轻轻抚摸着两座墓碑,缓缓开口:“我听刘祎桉那小子说过,白山茶,是叶医生最喜欢的花。刘祎桉喜欢叶医生,所以他也喜欢白山茶。”
“少校,那刘祎桉和叶医生……”小林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蒋轩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正飘起细碎的雪,“没有炮火,没有手术刀,只有漫山遍野的白山茶。”
“走吧,雪要大了。” 蒋轩辰拢了拢军大衣,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埋进了越来越密的风雪里。
轮椅碾过雪地,留下两道并行的辙痕。蒋轩辰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墓碑后,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白山茶树,枝干遒劲,寒风卷过,枝头的白山茶簌簌坠落,一片,又一片,轻轻落在碑前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