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悠悠飘回几日前。
许三扶着一身便服的裴寂雪慢慢走上马车,裴寂雪站在马车前,还差一步就上去了的时候却顿住了。
他缓缓扭过头,看了‘太子府’三个字的匾额很久。
他的脸色极度苍白,显然伤没好多少。
“她若问起,你就说我死了吧。”
阙珏没吭声。
“怎么?不愿意?”
“这英雄救美的活没轮到你,酸死了吧,太子殿下?”
裴寂雪戏谑的勾起唇角。
他深吸一口气。
“这次是我连累了她,以后,我不会再打扰她。”
“但……若是你辜负了她如此对你,那我会再取你性命。”
阙珏只是看着他,语气淡淡。
“不劳操心。”
“我还有一个问题。”
裴寂雪看向他,言简意赅:“问。”
“当初,你为什么要撒谎?”
裴寂雪的目光变得很凉。
“当然是故意的,因为我知道,若我不撒谎,就没有后面的一切了。”
“因为一个谎言,让她跟你纠缠半生,值得吗?”
裴寂雪嗤笑一声:“你以为换成你,你不会吗?值不值得,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便是恨,她也只能恨我。”
裴寂雪说完,嘴里忽然小声闷哼了一声。
许三提醒道:“陛下,您的伤又崩开了,长途颠簸,恐怕……”
“不必,上路吧。”
裴寂雪转身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景。
许三朝阙珏抱了抱拳。
车队逐渐远去。
谢长安哭累了,便又睡了过去。
经过半月的调养,谢长安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拜月又恢复成了那个贴身服侍她的小丫头,只是谢长安却无法再只当她是个普通侍女了。
“姑娘!您怎么能下床呢!”
谢长安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无奈道:“我伤的是背,又不是腿,为何不能下床?”
拜月道:“可殿下说了,您要卧床修养,有什么事吩咐奴就是了。”
“修养了半月之久,我都快要化了,我就下来走走。”
“那好吧,奴来扶着你。”
她赶紧小跑上前,小心扶住谢长安。
谢长安知道拗不过她,便也算了。
谢长安在院中溜达了会儿,呼吸了下新鲜空气,道:“最近,府内似乎安静了许多,我记得上次见到殿下,还是十日前吧。”
“殿下……姑娘若是想见殿下,奴替姑娘转告便是,殿下这些日子应当是忙于政务才疏忽了姑娘这边。”
谢长安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有瞒着她的部分。
她的殿下不会这样。
“那,殿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拜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殿下的事,奴也不知晓。”
“是吗?”
谢长安望着她,轻轻一笑。
拜月一咬牙:“姑娘,您就别问了,您定也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您被伤成这样,殿下要清算的人和事必然很多。
谢长安笑意逐渐散了。
她就知道一定有事。
殿下之前在府中,隔上两日便会来看看她,陪她吃吃饭。
如果忽然这么安静,他必然是不在府中。
只是……清算?
找谁清算?
阙殷已经死了。
那唯一能清算的人便只有王庭里那位了。
“我想出去走走。”
她已经能基本活动自如,伤口已经差不多都愈合了。
拜月迟疑了下,才点头道:“是,那奴伺候您更衣。”
拜月给她准备的衣物放在托盘中,很鲜艳的颜色。
谢长安换上衣物,出了院子在府中溜达。
过往的奴仆见到她都迅速低下头,然后行无忧的礼唤到:“太子妃。”
谢长安有些惊讶。
看来府中人都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她轻轻颔首。
奴仆们这才起身离去。
谢长安寻到阙珏的寝院,屋子里没有人。
拜月急道:“姑娘怎么走到这边来了?殿下不在府中……”
“我知道。”
谢长安打断她。
他这里依旧井然有序,但似乎少了些人。
谢长安在心中细细思索着,她漏掉了什么呢?
!
她猛地抬眸,她想起来了。
这处少了的正是阙珏的那些心腹。
谢长安骤然转身,神情肃然。
“殿下现在何处?”
“奴……”
她反应得太突然,拜月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立刻带我过去。”
谢长安道。
“……”
拜月叹了口气。
“奴就知道以您的聪慧,定然瞒不了多久,奴也知道拦不住您,奴这就带您入王庭。”
谢长安眸光收缩。
殿下果然在王庭内!
谢长安坐在轿辇上穿行在街市上,外面没什么变化。
半个时辰后,谢长安来到王宫外,却发现所有王宫宫门深闭,被士兵层层防护。
苍茫天地间,偶有一只黑色的鸟雀飞过,发出难听又不详的叫声。
天空阴沉厚重,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将要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一般。
几刻钟后,谢长安来到了王帐前,祝楼正带人在清扫着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王帐周围全是喷溅的血,他带人在清扫的正是士兵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谢长安猛地捂住口鼻,心里直犯恶心。
她又想到了她双手染血的模样。
拜月立即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吧?”
祝楼看到她,震惊道:“太子妃?您……怎么来了?”
祝楼与拜月交换了个眼神,拜月无奈的摇了摇头。
谢长安直奔主题:“殿下呢?”
祝楼并不回答,只道:“此处乃是非之地,太子妃不该来。”
“那你觉得我就应该被蒙在鼓里,好好的待在府中?”
祝楼看她难看的脸色,道:“殿下并无此意,只是担忧太子妃的伤情,而殿下有殿下要了结的事。”
“我亦不会干涉他,只是……不管发生何事,我都想能陪在他身边。”
“他不应该所有都一个人承受。”
祝楼心头一震。
从遇到殿下起殿下便是孤家寡人,他好像跟谁都牵扯不深,如今他有了一个与这世间很深的牵绊。
一个愿意陪着他承受一切的人。
祝楼看了她半晌,道:“既如此,拜月你留在此处,太子妃跟属下来吧。”
“多谢。”
谢长安连忙跟上去。
祝楼领着她到了一个建筑大门口,是王庭内的大狱,冰冷的石头让人光是看着便心生畏惧。
“殿下就在里面,您进去吧。”
门楣投下的阴影落在脚下,谢长安一脚踏进了黑暗中,眼睛有片刻失明,逐渐适应了里面的黑暗。
潮湿的环境,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鼻而来。
谢长安慢慢朝里走去。
大晋的地牢她去过,无忧的大狱她也来了。
但殿下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狱中关的囚犯大多目光呆滞,毫无对生的眷恋。
无忧的大狱很大,不知走了有多久,谢长安都感觉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了。
前面转角后终于传来了动静。
谢长安站在转角处朝后看去。
幽幽灯火中,一身白衣站在走廊的阙珏格外醒目,他的侧颜似被灯火踱上一层绒绒的边。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锁在里面的男人,目光似带着神灵般悲悯。
有怜悯又有一丝说不上来悲伤。
男人被剥下了一身华彩的衣服,只剩下裹着肥胖身躯的里衣,而那里衣上则满是血迹斑斑。
“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外面的人,嘴里冒着血沫。
“你、你要篡位吗?”
阙珏不语。
无忧王咳出一口血:“为什么?你已经是太子了……”
阙珏的眸光瞬间变凉。
“我以为父王会知道。”
“本王、知道什么。”
无忧王丝毫不露马脚。
阙珏接过心腹递上的弯刀,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剑锋,唇线微勾,眼睫轻抬。
“父王一心为心爱的儿子铺路,可曾问过,路上的白骨累累可曾愿意?”
谢长安一直觉得他的唇生得很好看,唇线的弧度十分漂亮,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微微上扬的。
无忧王虎目圆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