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他缓缓放下手臂,征征地看着窗外森白礁石反射的日光,陷入思绪。
啪啪啪。
帕希斯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听见不知何处有掌声响起。
那掌声轻而急促,像是年幼孩童将手举过头顶鼓掌,在奋力表达自己的喜爱。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无法寻见声音的来源。
但那显然不是幻觉,因为莫恒也被惊动,吃惊地看向这边。
“哟,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
显然以为是帕希斯在给自己捧场,莫恒露出别扭的微笑,不好意思地试探道。
“刚来就听见你在演奏,再听一次还是那么美妙。”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帕希斯将注意力转回朋友身上,发自内心赞美。
“听出来了?我知道我弹得不如张浮黎好,你捧我也没用。”
莫恒自然而然地提起张浮黎的名字,神情安稳,仿佛朋友只是前往了遥远之地。
在这一天稍晚些时候,帕希斯和杜淮柏一起用过了晚餐。
虽然厨师在今早随船离开了度假岛,但冷库里预留的大量菜肴,只需要放进微波炉叮几分钟就能美餐一顿。
当然,也有原材料供参与者们发挥,毕竟看明星们做饭向来是综艺经典环节。
“林茜说过吧,过两天会有海钓活动,到时候就有鲜鱼吃啦。”
帕希斯安慰着因为没吃到生鱼片而有些闷闷不乐的杜淮柏,后者则默默看向窗外。
从下午开始,窗外便阴云密布。海风终究没能吹散云层,雨越下越大,有演变成暴风雨的趋向,看似没个几天停不下来。
....该不会担心参与者玩得太疯,所以故意挑这个天气办综艺吧。
穿过走廊时,有人径直撞上他们,强行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那人穿着工作服,应该是后勤中的一员。他看起来因为在担忧什么而失魂落魄,眼神却一直往帕希斯身上黏。
这是在.....给我使眼色?
“你认识的人?”
杜淮柏主动靠边让道后,看着对方背影问。
“不,我绝对没见过他。可能单纯看我不爽吧。”
当然,这是段不重要的插曲,很快被他们两人抛在脑后。
雨水倾盆冲刷着这座荒芜岛屿,洗净的礁石连成远处苍白的幻影。他们沿着回廊漫步,眺望这片雨幕。
日光浴的参与者早早收起躺椅,到其他地方去休息,远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艾瑟尔,少女双手抱胸,半边身体浸在雨水中却浑然不觉,她愣愣地看向远处,眼眶有些泛红。
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她像是惊弓之鸟般跳起,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才匆匆跑开。
那副落寞模样,让帕希斯想起他先前查到的传闻。
虽然网速要慢不少,但这座岛屿仍能联网。在《繁荣之星》发布的参与者预热名单里,艾瑟尔那条博客下累积了几万条回复。
可惜,那代表的并非盛赞,而是骂名。
“落跑公主”“不知廉耻”“长不大的婴儿”,网友们极尽所能嘲讽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这些黑料似乎关于之前一次舞台事故。
在当时的表演里,作为C位的艾瑟尔需要在腰上绑升降绳,在空中进行高难度动作。
当时绑在她腰间的绳子突然断裂,她直接被冲击力抛出台外,所幸运气够好,只是左腿单纯性骨折。
在那之后,她宁愿支付违约金,也异常坚定地要求解约退出组合。
劝说无果后,原公司翻脸便流出她的大量信息,职责她在团体里仗势欺人,自私自利。
有些熟悉她的老粉丝猜测事故里断裂的绳索和组合内部矛盾有关,但这样的声音迅速被删除禁言。
真是老套的手段,然而网民们总是易于煽动的,帕希斯叹了口气。
“还挺可怜的,那孩子。”
他无意识地感叹,回头便发现杜淮柏在看着自己,似乎希望他对这个评论做出说明。
“虽然看起来脾气暴躁又偏执,但她的行为逻辑很好理解。比如,你还记得那盆巧克力豆吧,她要求不能有绿色颗粒?”
“听起来很夸张,但那是她的试探方式。如果巧克力豆的颜色也符合要求,证明工作人员有仔细检查她的清单并认真完成要求,如若不是,她就需要自己把道具再检查一遍。”
“可能和她之前的经历也有关吧.....在女团时期,她的安全绳有当众断裂过,事后检查,似乎是有人用刀割过绳子,我猜十有八九是真的,她因此再也不相信别人了。”
帕希斯早就习惯了在屏幕后观察人类。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人们的行动总是与他们的逻辑和经历关联,即使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是被过去所塑造的吧。
他下意识地将想法盘托而出,说到最后才意识到,正常人的意见应该更加主观,自己有点太暴露上帝视角了。
“呃.....当我没说过,抱歉抱歉,都是猜的,在别人背后议论不好啊。”
千万别觉得我是什么监视狂或者长舌妇啊,帕希斯心虚地移开视线,用余光偷窥杜淮柏的表情。
后者并没有流露厌倦,他总是静静地倾听着,对他倾诉的过程如同远古的祭祀向黑曜石板上铭刻寓言。
“你很擅长理解他人。”
沉默片刻后,杜淮柏如此评价。
“从以前就是这样。你.....总是在关注他人。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吸引谁的目光。”
这番话有些没头没尾,却异常坦诚。
真的是这样吗?帕希斯有些无措,杜淮柏很少这样注视着某人,他的瞳孔是平整的镜面,那片并不汹涌的湛蓝吞噬自己的身影。
说话时,向来冷淡的男人瞳孔无光的深处,隐约浮动着碎星般的光彩。
真的吗?或许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就本质而言,我的存在与那些舞台装置无异,只是为了让剧本顺利进行的工具而已。
所幸,杜淮柏并没有审问帕希斯的意图,他伸手向廊檐外,用手心的凹陷鞠起一捧雨水。
那是副相当唯美的画面。礁石散发的黯淡昏光镀在他的鼻梁,整张面庞都变得柔和,仿佛人在梦中所见的模糊形象。
这场景真像是某段夏日褪色的记忆,遥远,温柔......而忧郁。
在帕希斯看得出神时,杜淮柏突然动了起来。
短暂到像是幻觉的狡黠划过男人脸庞,他迅速地一甩手,用投球那般的动作,将雨水泼在身旁人脸上。
?
不是,你精神病吧!
帕希斯没来得及躲开,当即被打湿大半刘海。
别以为你是我主播我就会让着你,反应过来后,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张能顶着波澜不惊表情恶作剧的冷脸,当即把手伸到屋檐下接水,准备来记有力的回击。
而杜淮柏也不会站着当桩子,自知反射神经拼不过帕希斯的他当即决策。
转身就跑。
“敢做不敢当是吧,吃我水弹啦,你这家伙!”
哇,这句话是怎么从我嘴里蹦出来的,帕希斯边追边吐槽自己,感觉像是什么低龄热血少年漫画台词。
光线,氛围,声色,这当真是拍文艺电影的好画面。
但对活在当下的人们而言,谁在乎呢?
他们两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像高中生般将水坑踩得水花四溅,用幼稚的欢闹将这片唯美画面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