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能不能扶我一下,但别……”她扼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喘了口气,“别靠得太近。”
科恩靠到石壁上,把裸露的肌肤都贴在上面,试着用凉度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被别的人放出来的,他们说有位英勇的大人解救了他们,我一路跟过来,恰好就撞见……我猜那人是您。”
科恩捂着胸口,她终于有了些余力来打量眼前来人。
短发,人类女性,年纪肯定在成年往上,穿着朴素的布衫,虽然身上有许多伤口,但看着精神面貌比她要好上不少。
她依偎着墙休息期间,那个人类女性又走了出去,那时科恩意识混混沌沌,都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过也好,对方已经帮了她大忙,科恩不再奢求别的。
她慢吞吞挪动身体,前方拐角处是一条死路,堆放着几只废弃书架,地上全是卷轴焚烧的灰烬,旁边还有几只破旧的小木箱。
科恩瞥到了小木箱侧边露出的一小点闪亮的明红,果然是她熟悉的东西。
“这地方怎么会有血戮军的东西,哎喂————”
科恩已经熟稔地旋开盖子,把那一整罐晶体都吞了下去。
镇定晶体的效果立竿见影,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科恩!!你疯了么。乱吃血戮军的东西!”
亡魂幻象的声音听着有些气急败坏,科恩发觉她的情绪愈发地鲜明了。
“我很冷静。”科恩抹了抹嘴角,她把剩下两罐晶体一起打包装进兜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航海船只有几小罐镇定晶体,那个时候科恩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所以就一直留着。之后她还把它们都留在了石英城里。
肉、体的灼热被缓解了一些。
“我前所未有地清醒。”科恩顿了顿,“放心,我已经好多了,我不会死的。”
她当然要活下去。
前方传来一点动静,科恩警觉地站起来。
不过来的不是敌人。
“大人。”那位陌生的青年去而折返了。“对了,大人,这是您的剑,被一个流窜的男人捡走了,我替您抢了回来。”
她恭恭敬敬地把科恩丢失的那柄剑双手奉上。
“你会用剑吗?”科恩问。
“会一点。”
科恩把剑递到她手里,“这个送给你吧,谢谢你回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大人,我不能收,届时您用什么?”
科恩摇头,“就对上几个人,我不用武器也能取胜的。”
剑只是工具,并非暴力本身。
“你悠着点吧!”亡魂幻象在耳畔无奈地惨叫。
青年神情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还是接过了剑,“大人,我跟着您。”
科恩问她,“为什么跟着我?你可以自己走的。”
“我想报答您。”她语气认真,“所以一路问过来,我想知道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被关在这里的日日夜夜,刚开始,大家还抱着以后能出去的希冀,但渐渐地,许多人都已经彻底麻木了。
因为外表被剔除掉的那一批,上面的那位主人把他们拴在矿道里,日夜不停地劳作,每天都有人死去,在日日被压榨得生不如死的劳作里,死亡甚至算作是解脱。
囚笼被打开的那一瞬,她还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死者的世界。
结果旁人告诉她,有人来救了他们,对他们说————你们自由了。
夜夜祈祷的自由真的到来了。
她想,她必须去见一见这个人————这个如同天神般降临把自由带到她身边的人。
“我没做什么。”科恩说,“你该去感谢那些替你打开牢笼的人。”
“是您救了他们,然后他们又救了我。至少让我跟着您走完这一段吧。我知道他们到最近隘口的路,到出口的路,我可以领您过去的。”
闻言,科恩多看了她一眼。
“大人,我的同伴们都在出口等我,被关在这儿的这些天,我们已经偷偷掌握了那些士兵的出行规律,还知道他们藏匿地图的地方。”
科恩想了想问道:“那你一路走过来时,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男人?眼睛也是绿色的,或者是褐色……长得很漂亮,嗯……也可能很普通。”
科恩不知道阿卡加纳身上的易容药水有没有过期。
对方如实摇头。
“小心————”科恩出声提醒。
青年反应很快,她扬剑砍向出现的血戮骑士。
科恩接力墙壁轻巧地跃起,她从后手肘勒住对方喉管,咔嚓一声,脖颈被清脆拧断了,科恩夺过对方的剑,抬手剑锋向后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对准后来的一个血戮骑士。
片刻后,科恩冷静地数过地上的人头,一、二、三、四、五、六,数量正好,她不用再费力去寻人灭口了。
那罐镇定晶石发挥了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作用。
跟随科恩的青年搬来一只油瓮,把他们的尸体堆到一起,都扔进浅坑里,淋完油后又点了火。
科恩把之前遇到的武器仓库位置告诉了她。
青年说:“他们在边缘线设立了一个锚点,是兽人军里一位高层赐予的,有了那个锚点,那一片的地理位置就不会发生偏移,那就是出口。”
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大人,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科恩摇摇头,“我还要找人。”
“大人,那老东西不仅结识兽人部族的战士,不少皇宫里的士兵也暗中助力他,他们巡查的主力部队最多每五天就要回来一趟,时间正是今天,他们人很多,而且手段残忍,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很危险,您留在这,千万要当心。”
“谢谢你……我能请求你做一件事吗?”
青年郑重地点头。
“你们出去的时候,能把楼上客栈里当仆役的孩子都带走吗?……”
临到分别岔路口,追随者慢慢不舍地走下台阶。
“大人,我一定会完成您的嘱托的。我还有一件事……请问我能知道您的名讳吗?”
“科恩。”半精灵说,她站在高处,垂着眼,不动神色,脸庞却显得很悲悯,翠色的瞳孔里流溢着宝石般的光彩,“我叫科恩,你呢?”
她想她一定会永远记住这张脸。
她被那宝石般的流光溢彩的眼眸迷幻了心神,磕磕绊绊地说:“我没有名字,大人能为我赐名吗?”
科恩沉默了一下,她说:“可我不是你的长辈,更不是你的主人。”
“您赐予了我新生。”
科恩还是摇头,“不,我微不足道……你出去吧,等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一切,到时候你自己决定要叫做什么。”
……
或许过了一个多小时,科恩忖度着,没有钟表,她对时间的流逝完全没有概念。
外面那些逃窜奴隶制造的喧闹终于平息了,地下世界恢复了死寂。
空气里到处的血和火的刺激性气味。
“他去哪了?我找不到他。”科恩有些无措,她游荡了那么久,几乎要把这个漫无边际的地方都翻遍。
阿卡加纳应该不会出事,科恩觉得他的武力和自己相当,但也不排除有人用阴谋诡计暗算他。
她后悔了,当时被愤怒迷惑了神志,都没来得及在那个老宫监口中逼问阿卡加纳的下落。
幻象说:“试试寻踪魔法?你还是半精灵呢。”
科恩忧心忡忡:“这里气息紊乱,我刚进来时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亡魂的幻象柔声劝她,“再试试,他以为你还在楼上,说不定现在也正在找你。”
寻踪术阵意外地被点亮了,只是临时用作媒介的扁平石片上,那个象征阿卡加纳踪迹的小光点不稳定地闪动着。
科恩一路寻迹而去,过去的道路空无人烟,只剩下了凌乱的血迹和被泄愤到不成人形的尸体。
科恩再次路过了那个石厅,固定在长枪上的老宫监头颅不止被谁用石头狠狠砸了几个窟窿。
又黑又长的隧道里,石板上的光点突然消失了。
科恩心头一紧,像被谁扼住了呼吸。
这里本就狭窄,沉闷的颗粒漂浮在空气当中,一股难闻的陈腐味。
“快点恢复啊,别在这种时候出岔。”
科恩不死心拍了拍它,她又往其中传输了几缕魔力,手边实在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选择石头这种最不稳定的材质作为媒介。
几声窸窣的皲裂音,石板彻底承受不住魔力,一下裂成了几块。
科恩试着把它拼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头直接磕到了壁顶,她捂住额头,碎石板的裂口蹭到了她手掌的割伤。
血把石板浸润,原本彻底黯淡的石板突然出现了一个刺目的、不停闪动的光点。
位置……
就在她背后。
“科恩……”身后传来一阵悠悠的沙哑的叹息,“又到处乱跑,什么时候能少给我添点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