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萧云岚与沈月明相对坐着。
萧云岚收起那副平日慵懒的神色,抬眼看向沈月明。她欲言又止,终是开口:“我看了阮雪儿的书信,一直联系她的怕是二皇子。先前我将大晋境内的梁昭细作清除后,他无人可用便找上阮雪儿这条线。”
她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圣女……怕是也没斗过他,或许那毒方录的残本,早已落入二皇子手中。我也曾得过一页,正是二皇子交予我,让我杀了楚临衍,好削弱你们在北境的边防,于是我便把它交给了张仪。”
沈月明眼神微凝,思绪飞快转动。
她从父亲那得到的,应是阮雪儿的抄本。而后她又基于此继续研究编撰出一本,最终被她焚毁。如此,二皇子是拿到她所编那版的可能便就此推翻。
按萧云岚的推断,那二皇子手中所持的,恐怕并非她编写的抄本,而是真正的古本,一切的源头。
可若真是古本……为何上面的字迹,竟与她如出一辙?总不能是她撰写了这本毒方录?
这念头一出,荒唐得令她失笑。毒方录早在她出生前便存在于世上,又何来撰写一说?
调查了这么久,一切又似乎回到了原点。
沈月明不耐烦的轻啧一声,若真想弄出个水落石出,怕是只能去问那位神秘莫测的圣女了!可那人远在敌国,再追查下去,一时也无多大用处。
与其纠结于此,倒不如想想日后两国开战,梁昭动用那些毒方,她又该如何应对?
窗外天色已渐渐沉下来,过了这次的休沐日,离腊月二十九拢共不过十日。
沈月明在架阁库中忙得脚不沾地,成堆的文书仍未来得及整理归档。
一道旨意便在这时传来。
她只得搁下一切,匆匆赶往金銮殿。脚步在宫道青石上响起,一声声似是催促。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算珠噼啪作响。门轴轻响,殿中暖气迎面扑来,驱散她脸上的寒意。
大殿中央突兀的摆着几摞账本,垒得极高。
沈月明眸光微动,望向右侧,林知远和王尚书正并排而坐,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在彼此的眼神中得到答案,她深吸一口气,朝左侧空位走去。
“既来了,便动手罢。”声音从账册后传出,带着好不留情的催促。厚重的账册几乎将御案后的身影尽数遮挡,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从元翊登基到今年的账本,年前都得看完。”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目,沈月明轻“啧”一声,拧起眉头,片刻认命般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她坐下,从荷包中取出柔夷霜,慢条斯理的揉擦手掌,磨蹭一会儿,提起笔的手一顿。
一个念头闪过。
“吕公公!”她侧首,低声吩咐,“烦您走一趟,去国公府把沈林晚叫来!”
话音落,殿中几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沈林晚管着国公府所有九珍堂的账务,算账的本事定不会差。眼下这情形,多一人来便是少一分负担。
连楚临衍也点点头,甚至带着些催促之意,“吕全,速去。”
不过半个时辰,殿门再开,吕公公领着一人踏入。
沈林晚目光掠过殿内景象,脚步当即一顿,转身便欲退走。
吕公公扫了门口小太监,大殿门即刻被关了上去。
“来了就别想跑!”沈月明抬起头,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今日倒是也坑他一把。
沈林晚怔住,自相识那一刻起,她鲜少露出这般表情,他还未开口,上方便传来一道声响。
“沈公子可是不愿?”
沈林晚身形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小民得陛下赏识,自是小民之幸。”
话音落下,他被引至坐坐前,经过沈月明身边时,还不忘狠狠瞪上一眼。
沈月明暗自偷笑着,低头拨响算盘。
大殿恢复沉寂,一时只剩算珠碰撞,纸页翻动的声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啪”得一声,在大殿格外清晰。
沈月明应声抬眼,沈林晚手边,一本三指厚的账册已被搁置一边。他迎着她的目光,眉稍微挑,嘴唇无声开合:“太、慢、了!”
沈月明抿唇,冷哼一声,手中算珠拨的愈发急促。二人之间,隔着堆积的账册,展开一场无声的角逐。
算盘拨动声渐响,惹得王尚书和沈林晚频频抬眼,渐渐放慢手中动作。
殿门又一次被推开,“吱呀”一声,打破满室紧张的寂静,众人停下手中动作,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欧阳衡立在门槛处,显然没料到自己成了唯一的声响。
他脚步微顿,轻咳一声,径直走到沈月明身旁,压低声音:“要做到什么时候?”
沈月明从账册中抬头,望了望殿中那些看起来依旧纹丝不动的账本,手中未停,仰头叹息:“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