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寒,雪压宫城。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再过七日便要放年假了。
沈月明站在殿外哈气搓手,目光悄然扫过周遭同僚。
礼部侍郎那身四品绯袍已洗得发白,工部尚书那官袍袖口处,若有似无的打着好几个补丁。
放眼望去,皆是一派朴素寒酸之象。
沈月明扯扯嘴角,低头张开手,望向她身上紫貂毛的玄黑色裘衣,还有底下隐隐泛着流光的织金青锻官袍。
“怎么了?”声音从沈月明身旁传来,欧阳衡面露疑惑,顺手替她拢好方才那敞开的裘衣。
沈月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与这朝堂有些过于格格不入了。”
晨钟响起,沈月明踏着雪走向金銮殿,心中清如明镜。
户部尚书如今毫无消息,再加上年关将至,那么今日朝会的议题,最有可能的便是来年预算。
楚临衍既没让丞相接手户部,亦未指派新人。既如此,一切皆有可能。大家自是要为各自的部门多争些预算,那些人穿成这样,倒也合乎时宜。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
“臣有本启奏!”鸿胪寺卿站出队列,对着楚临衍鞠躬行礼,“今年梁昭国国君登基,似有议和之迹,明年将派遣使臣来我大晋。接待筹措还急需三十万银两!”
话音刚落,丞相晃晃身形,刚踏出半步,兵部侍郎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陛下,这些不过小事。”他一挥手,轻描淡写地将梁昭来使之事盖过,随即便眼眶一红,潸然泪下,掩面擦泪,“军队粮饷已三月未发,底下那些兵还吃着糙米,更何况老兵抚恤,兵械换新亦是迫在眉睫,臣已是尽力拖延安抚,可这终是无人,唯恐造反啊!陛下!”
而在他身前的鸿胪寺卿听到他这一番话,捏着笏板的手紧紧攥住。
鸿胪寺卿冷哼一声,终是忍不住,转头吼道:“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我的事是小事,你的事就是大事?我看你兵部莫不是想中饱私囊!”
此话一出,兵部侍郎面色泛红,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我中饱私囊?你好意思说我?往年外国来使,你在那费用里面也不知捞了多少油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放屁!”鸿胪寺卿再也忍不住,话说着便大手一挥,拳头朝着兵部侍郎脸上砸去。
“你还敢打我?”兵部侍郎甩甩头回过神,当即举起手中笏板朝鸿胪寺卿头上拍去。
殿内顿时炸开锅,众人见状纷纷加入战局,总不能让自己的人输了去。
朝堂众臣一时之间全扭打在一起,混乱异常。
战局不远的地方,丞相轻笑一声,双手抱着笏板,姿态适闲静静看着这一切。
沈月明见状慌忙后退,离着楚临衍几丈远,以免殃及自己。
果不其然,一道白影擦过沈月明身侧,径直朝她身后御座飞去。沈月明刚转身查看,欧阳衡已抬手将那飞来的笏板截停,大手一挥,那笏板又原路返回,在打闹的群臣中间划过,硬生生将两拨人逼开,最后插在那金銮殿的梁柱之上,入木三分。
打闹声戛然而止,楚临衍稳坐高台,目光沉沉扫视台下众人。
“闹够了?如此这般,成何体统!朕今年亲自看了账本,今年盐税增了三成,各路买卖也有盈余五十万两,国库较之往年实曾五百八十万两。”楚临衍声音不大,略过台下狼藉,落在群臣之中,“此中半数拨归兵部,另三十万两充作明年梁昭使团之用资……”
被点到姓名的大臣眸中一亮,正欲出列谢恩,一道浑厚的嗓音却打断楚临衍的话语。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丞相。
只见他徐步出列,向御座浅浅躬身作揖,旋即起身,双手交叠垂下抱着笏板,姿态颇为随意。
“陛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诸多事务比不过一个“民”字。今年冬日全国上下供百姓所用的暖房需碳一百八十万两,钦天监奏报今年南方恐有洪涝,治河修坝至少需银二百二十万两。”
丞相向众人扫视一圈,拉着不疾不徐地调子,忽得他一顿,仰头直视御座。
“加之明德殿几月前大火,梁柱尽毁,雨水直灌,重修仍需一百六十万两。事关皇家颜面,亦刻不容缓。国库虽见盈余,然用度繁浩,如何取舍,还往陛下圣裁。”
一番陈词如流水般倾泄而出,不带一丝一毫的停顿。
语毕,朝中近半官员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喊,“陛下三思!”
可事实当真需要这么多吗?不尽然。
原本眼含期盼的几位大臣垂眸敛下情绪,悄然缩回队伍之中,只余下衣摆极轻地飘荡一瞬。
沈月明眼神骤然狠厉,目光从那群畏缩的大臣中移开,直直看向丞相。
唇齿轻起欲驳,衣袖却被轻轻一拽,侧目看去,欧阳衡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他微微摇头,随即抬眼,迎上御座投来的目光。
楚临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了默许,他垂眸整袖,随即转向丞相。
“丞相大人,说起明德殿的大火,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欧阳衡语调不高,有意无意的停留半瞬,惹得众人屏住呼吸,“那场大火的主谋,曾于事发前悄悄潜入丞相府,在您的丞相府足足逗留了半个时辰。”
他抬眼,直视丞相颤抖的瞳孔。
明德殿大火险些烧死了楚元翊,彼时妖后萧氏曾指认是丞相一举操控。
然妖后萧氏随即伏诛,众人只当是那妖后的疯话,更何况已经抓到主谋,大家便将此事囫囵的翻篇,如今旧事重提。
众人神色各异,面色青白交接者有之,眸色凝重者有之,垂眸置若罔闻者亦有之,一时间暗流涌动,寒意渐起。
沈月明闻言亦是一怔,侧目看向欧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