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然起身,素白的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浸湿了火洲地图。
之桃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已大步向外走去,步履如风。
“三娘!”之桃慌忙跟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安歌没有回答,出了院子径直走向马厩,解了马匹的缰绳。
她翻身上马,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决绝的眼睛。
之桃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自己骑术不精,咬牙牵了匹温顺的小马跟上。
卢府门口两名乔装成杂役的暗刃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
一人推着板车混入街市,另一人翻身上马,远远辍在安歌后方。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追送亲队伍。
街上的百姓只见一道白影如电般掠过,还未看清,马蹄声已远。
之桃拼命追赶,却见安歌突然在城南岔路口勒马。
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安歌的白纱被风掀起一角。
“三娘——!”
呼声未落,安歌已调转马头,朝着八重坡方向绝尘而去。
青瓦上的灰衣暗刃突然僵住,缓缓收起淬毒的吹箭。
一声几不可闻的指令,紧绷的弓弦同时松懈。
八重坡上人群熙攘。
安歌牵着马匹,一步步随人流踏上青石阶。
素白的裙裾扫过石缝间新生的雏菊,白纱垂落肩头,在风中微微浮动。
远处,送亲队伍的华盖如一片金云,正缓缓向太济门移动。
登至山顶,公主亭前人声鼎沸。
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鸾驾欢呼,有书生对着远去的车仗吟诗。
更有年迈的妇人抹着眼泪喃喃“当年长公主出嫁也是这般光景”。
安歌站在人群之外。
她看着那辆缀满七宝的翟车,看着羽林卫铁骑簇拥下的华盖,风卷着初夏的燥热掠过坡顶,吹起她的白纱,露出苍白的唇。
忽然,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那些被她反复翻看过无数次,视若珍宝的信件如今如枯叶般没有生机。
她垂眸,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封的署名——“其运手书”。
然后,一点点撕开。
“嗤——”
碎片如雪片般从她指间飘落,被风卷向坡下的送亲队伍。
人群中有人惊呼,指着这突如其来的“雪”。
没有人知道,那是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多少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安歌笑了,悲极生乐,大致就是如此,她的心,曾是藤蔓攀附的春野,如今却骤然荒芜。
那些曾绚烂绽放的花,顷刻凋零成灰。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荆棘破土而出,一根根刺穿血脉,在胸腔里疯长。
每一根倒刺都沾着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痛楚,那是爱意枯萎后,最残忍的报复。
她松开手,残余的信纸随风而去。
远处,送亲队伍的最后一面旗帜,正消失在太济门的阴影里。
之桃从下面一路追随而至,跌跌撞撞冲上坡顶,发髻散乱,衣带松垮,连绣鞋都跑丢了一只。
她见安歌一个人站在坡崖前,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着她。
“三娘,莫不要想不开啊!”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安歌缓缓转身,被风吹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她突然笑了:“哭什么?我只是饿了。”
指着边上的一家做冷淘的小铺:“瞧有卖‘槐叶冷淘’,我们尝尝吧。”
小摊的木案被岁月磨得发亮。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背,正用竹笊篱捞着碧绿的槐叶疙瘩过凉水。
安歌要了四碗,在之桃惊愕的目光中,一口气吞下三碗。
“三娘……”之桃的眼泪砸进陶碗,“慢些……你这样,真的让我害怕。”
安歌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
“心里空空的,就像饿极时候的样子,”她盯着碗底的一片冷淘,凄惨一笑,“再说,那卢其运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安歌望向远处,太济门的轮廓渐渐模糊,城门外最后一支送亲的旌旗早已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