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飞心里埋了个种子,一个怀疑的种子。他去查数据,找知情人,可没任何新收获,就和当年一样,查到的东西全都把矛头指向邵源,
像有一个巨大的保险箱把秘密都装起来了,他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那颗种子慢慢发芽壮大,他就找到程春,程春什么都没说。当年他二十出头,正是莽撞的时候,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现在回去看却怎么都不能对。
“是不是于发跟你说什么了。”程春问。
“是。”彭国飞说,“他和我说,邵源不是白眼狼。我要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程春说。
“师父。”彭国飞说,“如果他真的没做。”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两个人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对面沉默。
“你去问于发吧。”程春最后这样说。
程春不敢说。
他不知道让他们参与其中是好事还是坏事,隐瞒是邵源的决定,是邵家人架了一把刀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做出的决定,真相公之于众后,那把刀也许就会就此掉下来。可于发既然已经说出来了,是不是就说明这件事能有一个转机?
他也没想到李匿会来。
更没想到他会自己揭开真相。他猜到是彭国飞干了点儿什么,知道这件事后彭国飞就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来剧社。
他知道转机来了。
但不知道这一转,是能转向光明呢,还是转向一把剪刀。
一把剪断挂在邵源头顶上的刀子的剪刀。
邵源要替舒力行,震惊之余又理所应当。
他唱《凤还巢》无疑是最好的,就应该让他来唱。
好戏开场了,琴声先行登场,接着是邵源。
后台的人都出来了,原本那么逼仄的空间,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显得空荡荡的。
全都围在前面,站在观众席的最后边,一起看着这出久违的戏。
要唱戏,对旁人来说就是站上去的事儿。
可对邵源来说,那是很远的一条路,他从八岁开始学戏,走上这条路,走一半走下去了,绕了个大弯,像在茫茫海洋里漂了几年,终于又回来了。
就是那漂泊的几年。
不是每个舞台上的人都经历过。
也不是每个漂泊过的人都还能找回这条路。
后来的他,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一天他是怎么上妆、怎么换戏服,又是怎么迈上那几个台阶,站到舞台上去的。
但他依然记得那天的灯光很亮。
也还记得在下台之后,一群人是怎么站在灯光不那么亮的台下等着他。
那一群人里,有个人,站在边边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
前面的人围着他闹了会儿,闹了什么他全忘了,立刻就忘了。然后人拥着他卸妆去,又去庆功宴,这是临时的计划,既是庆功宴又是团圆饭,年三十嘛。
剧团里的人全给程春叫来了。
大过年的生意忙,跑了几家饭店都没位置。
“就这儿吧。”于发指了指前面插着酒旗的酒馆。
“这么随便?”彭国飞说。
“也没别的地方能吃饭了。”程春率先坐下。
吃饱喝足,喧闹后人散了,世界又只剩他们俩。
“新年快乐。”半夜迷迷糊糊听见这句话,他才知道,现在是新年了。
梁贞几乎每天都能在邵源醒来之前醒来并且做好一顿早餐,等邵源起床洗漱完坐在餐桌上就放到一个刚刚好入口的温度。邵源一直觉得这点挺神奇。
而且每天都变着花样儿来做。
就算是出去买也能每天不重样,很神奇地每天都很对胃口。
据说广东人有看天气定菜肴的本领。今天湿度大吃什么,今天升温吃什么,都有一套说法。
一套邵源琢磨不明白也懒得琢磨的说法。
高中两三年排骨鸡蛋瘦肉和泡面轮着上桌的邵源感到十分佩服。
“你今天起来的时候没看到什么?”这会儿邵源站在镜子面前刷牙,听见声音注意力从满嘴要溢出来的泡泡转移到慢慢走到他身后的梁贞。
“我应该找到什么。”邵源弯腰吐水,梁贞就开始摸摸揉揉蹭蹭,邵源转头,“大早上的安分点儿。”
话是这么说了。
但完全没阻止梁贞乱动的手。
“没什么。”梁贞说,“没看到就对了。转过来我看看。”梁贞说,“我就说你肯定又吐不干净吧。智齿上边儿,你舔舔?”
梁贞真十分好奇邵源是怎么做到一把年纪了漱口还不能漱干净的,嘴巴里总得带点儿东西。
只要刷牙后吃东西之前接吻,梁贞就有大概率吃到牙膏。
薄荷味儿的,特别辣,特别凉。
有时是一点儿残留的泡沫,有时候是一整块没刷开的牙膏。
“你真刷牙了吗。”梁贞看着手背白色的泡沫,又抬头看邵源,“嗯?别是刷一半睡着了吧。”
凭梁贞对他的了解。
刷一半睡着了这事儿发生在邵源身上不算奇怪。
他叹了口气。
邵源笑着又漱口。
梁贞就趁机对人这样那样。
“喂。”邵源漱完口站起来,“你这样我容易咽水知道吗。”
“没事儿,”梁贞用手接了一捧水喝掉,“能喝。”
邵源没说话。
“智齿长多久了?”梁贞问。
“不知道。”邵源说,“要不是你问,我都不知道我长了这么个牙。”
梁贞揉了揉他头发,手握着他腰一转,“干嘛。”邵源眯了眯眼。
这个位置邵源看不见镜子,只能看见地板,因为邵源才站了没一会儿就弯下腰去,像条毛巾一样挂在梁贞手臂上。
“你的骨头呢邵源同学。”梁贞扶起他,他又软下去,“没了骨头没了。让一个叫梁贞的混蛋抽走了。”
梁贞说:“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