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初升。
魏朝躺在浴池中闭眼,想起李烨那副温文尔雅瞧不出一丝端倪的神色本能皱眉,接着脑中又不可避免浮现出沈梵那张脸,只远远望一眼,不知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始终没有踏出下一步。
他又想,秦沈两家的事,绝对不是一个痴情女子妄图圆梦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谁在推动才会这么顺利。
比如说,秦恒那个老家伙,比如说,太子——
他猛睁开眼。
禁卫军训练的好好的,根本没到汇报时候,李烨把曹迁宣进去干什么?
难不成,是跟沈梵有关?
李烨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
……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魏朝脑子飞速转着,忽地吱呀一声,窗户打开得更大,从外面探进一个头来,盯他脸侧。
魏朝斜睨一眼,“什么事?”
钱卫脑袋伸得更长,压低嗓音,“大人,有人来了,带着信物说要见您。”
“让他等着。”
魏朝闭上眼仰躺回去,一会扬手叮嘱,“叫人准备些茶水。”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披上长袍,帕子擦拭完沾湿的发丝随手一丢,阔步走进正厅坐下。
那人一下站起,“主子!”
“坐。”
魏朝端起茶碗,凉气扑了满脸,他喝一口悠悠道:“我让你去昆仑山给师父问好,你可去了?”
“属下去了。”
那人坐直点头,又侧过来些,“老师父身体康健,口齿清晰行路如风,若不是头发胡须花白,根本瞧不出已经八十高龄。”
“我说您在京城时时刻刻念着他,寻了空闲日子自会探望他,老师父开心得很,说让我回来告诉您放松些,别把自己看得太紧累着。”
魏朝手上一顿,低低笑出声,又喝一口截断话茬,“你娘呢?最近怎样?”
男子难得露出笑容,又是一垂首,“托主子和慕姑娘福,她老人家已经能下地行走了,烧饭扫地都不在话下呢……”
魏朝轻轻点头,听他越说越开心也微微勾唇,默默喝着茶。
直到。
咔哒一声,木盒打开,那人站起身双手叠在一起再度俯身,“主子,仙草已带到,请您过目。”
魏朝顺着望去,借着月光发现这东西看着和寻常草药区别不大,只是上面结了一层冰晶,凑到鼻尖能闻到一股清香。
他又凑近些那股香味便冲入鼻腔,拿出来放在手心,指腹轻摁,那层冰晶动弹两下又回去,完好无损。
穆垚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传闻绛珠仙草生于悬崖裂缝,极寒极热才会诞生,外壳柔韧不破,全身分段入药,一株便能让人气血充盈,若是再多些,便是起死回生也能做到。
“辛苦你了,多谢。”
魏朝放回收好,又抬头望他一眼,唇角轻勾,“若是真想留下来,下月朝廷征兵自荐便好,以你的条件不难进来。”
那人惊呼一声,后知后觉捂唇,“主子的意思是?”
“金陵一战朝廷军有所损伤,太子早有扩充的意思。”
魏朝站起身,手指轻点桌面回首,一挑眉轻笑,“到时候,是边境驻守还是京营任职,就看你表现了。”
那人喜出望外,又要撩袍行礼,被他一抬手截断。
“要是这点事都要谢,你日后膝盖得磨破了。”
魏朝垂眸低笑,“回去吧,早些考虑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儿可容不得谁反悔。”
“是!”
魏朝回了偏房,听窗外风声阵阵,看枝桠晃动,人影跳动着消失,伸手把那木盒放上桌推到最里。
钱卫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一旁张唇欲言又止。
魏朝合上眼,“想说什么?”
钱卫挠挠脸侧,好会才道:“大人,这东西,真的有用么?”
“沈大人那样的身体……”
还没说完,他一下断掉,“属下多言。”
“我也不知道。”
心口猛烈跳动,魏朝微微俯身,把最下面的盒子也取出打开放上,摇摇头轻呼口气,“或许,我只是想他多活些时日罢了。”
那玉簪通体透亮,一点红如血色躺在中央,在月光下显得更为刺眼。
钱卫直直看着,沉默许久,轻笑一声,“大人这是喜欢上他了吧。”
魏朝手上一顿。
少顷。
他站起身,深吸口气,“走,去练剑。”
钱卫看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应下。
半刻钟后。
院内树丫轻轻摇晃十分安静,只剩此起彼伏的风声和呼吸。
魏朝换了身衣服便于行动,身手利落速度很快,仰头避过低头扫腿,额角微微渗出汗,无论是一人舞剑还是与人切磋都游刃有余。
但他现在的脑子乱作一团,根本没到理想境界,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阿若。
阿野。
心肝儿。
当然是喜欢你。
只爱你。
要是有一天我不知所踪,哪里都找不到的话,忘了我吧。
那双浅眸望来,总是笑意盈盈,可是,这一切,是真的吗?
若是公子以后发现,一切温柔体贴都是假象,真实的我是个喜怒无常、内心腐朽之人,还会待我如今日这般吗?”
——自然。
那他自己呢?
不喜欢?
……
喜欢?
若是喜欢,这份喜欢里,有几分假意、几分真情,恐怕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呼吸逐渐粗重,他单膝跪地支撑住,猛地回神咳出点滴鲜血,利剑已然插入石缝,额角汗液频出。
“大人!”
钱卫大惊失色,也停下蹲在他旁边,轻拍他后背,“你这是怎么了,大人?”
无论是昆仑心法还是魏家功法都讲究心神合一,练功时若是不屏气凝神集中精力,便很容易损伤经脉,多年功夫毁于一旦也并非难事。
魏朝摇摇头,无声露出一个笑。
换句话说,他没救了。
“无事。”
魏朝堪堪站起,一把将那剑穗扯下,手背拭去唇角血迹,嗓音有点发哑,“只是今日有点乏了。”
红色流苏垂下,与那痕迹融在一起,根本瞧不出界限。
心口还在猛烈跳动,他半合着眼,抬头望着月亮,什么也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