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沈府院中,也有人并未入眠。
男子素手抚琴,月光皎皎落上身,衬得他皮肤更为白皙,背影清瘦。
这是一曲江南小调,词曲优美,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之感。
……
明月依然照旧楼,佳人一去不再会。
弹到这里,他猛地顿住,琴弦一下拉长。
他回过神。
一切为什么会变成今日这样?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知道沈澜沈夫人并非他的亲生父母,知道他身体孱弱活不到二十四岁生辰。
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是谁,也并不执着于想起。
沈家养他成人供他诗书,他应该尽自己所能报答,太子信任他,他也应该效忠于他,不遗全力助他高坐云端。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心里这个人动心的?
又是为什么,总是因离去念念不忘?
要说没有吗?
那为什么他会心跳如鼓?
此时此刻,要他骗过自己的内心,他也做不到。
直到他垂首再度抚弄,刺啦一声响起,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琴弦忽然断开,整整齐齐一根藏在缝里,末端还躺在他指尖。
……
沈梵还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滴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脸侧滑落,一路掉上古琴染湿指腹。
“公子!”
下一秒,身后有人急声道:“夜里凉,快回去休息。”
三七俯身把琴收起站直,四六带着外衣给他披上,甚至边边角角也裹住,把人带起来才一怔,“怎?怎么哭了?”
“没有。”
沈梵眼眶还泛红,撇开头吸吸鼻子,“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
四六张张唇,还是拥着他往里走,轻声道:“我让人煮了热茶,一会喝点?”
“……嗯。”
好会。
“公子都多久没弹琴了,我就说今夜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原来是这样。”
四六没忍住,嗓音有点高,“公子就是脾气太好了,遇事又爱自己担着,才会到哪都受欺负。”
“你能别乱猜测不?”
“谁乱猜测了?”
那嗓音又起,“失恋了这样不挺正常?我这是合理推断,倒是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看啊,是一点都不心疼公子!”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又不关心公子了?”
三七声调沉稳些,此刻也控制不住,“他受伤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我整整陪了他两个晚上!”
“行行行,你最厉害!行了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
“……”
沈梵坐到桌边,门外争吵声渐起,一言不发,他只觉得脑子嗡嗡响,而后只听吱呀一声,四六端着托盘进来甩腿将人关在门外,坐下给他斟一杯勾唇,“小心烫。”
……
沈梵还是没说话,捧起杯子默默喝着热茶。
许久。
再看一眼。
一眼就好。
抱着这样的念想,他抓住被角闭上眼,耳边传来二人细碎声响也没动。
哐当!
夜色更深,望月楼内,厢房霎时寂静。
几个姑娘跳舞的跳舞,吹笛的吹笛,这下猛顿住,面面厮觑。
茶碗磕上桌案差点裂开,戚小五一手扶住,把那信纸来来回回瞧几遍,又啪一下拍桌才平复呼吸。
穆垚就坐对面,翘着腿晃悠,轻撇浮沫喝一口,暗自挑眉。
戚飞槲缓缓睁眼。
不过须臾。
“怎么了?”
“统领。”
戚小五一下站起,到她面前停下,抓住愤愤道:“你看看,京城那帮人什么意思?还要不要脸了?”
戚飞槲接过,只呵一声。
“是挺不要脸的。”
她弹弹纸面,翘唇话锋一转,“不过,也并不意外。”
戚小五脸还黑着,顶腮满脸不爽。
“早说了太子并非善类,要是他知道我们戚大统领还有那么大个武器库,指不定会做些什么呢。”
穆垚一挥手,那群姑娘又开始演奏,她就着零嘴再喝一口,动作极其优雅得体,低低笑出声。
戚小五皱起眉头。
戚飞槲依旧仰躺着,睨穆垚一眼,轻挑眼尾缓缓道:“差点忘了还有你在,钱大人。”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您这监军当的,怎么样啊?”
穆垚轻啧一声,“不怎么样。”
“你是不知道,那些家伙一见我是个女人,跟疯了一样往外跑,比野狗还能折腾。”
戚飞槲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
“但人毕竟是人,饿一饿打一打,迟早会服的。”
穆垚扯好手套,指指桌上那几颗牙,忽地笑出声,“你猜怎么着?”
“那些原来宁死不屈的家伙,居然拉着我的裤腿,说求你了钱大人,饶我们一命吧……”
她肢体动作、神态表情都十分丰富,把那崩溃姿态演的出神入化。
“比起当初在燕啸天那可舒服太多了。”
她嘶一声,冲二人抬抬下巴,“哎,那家伙还在不?”
“还没死。”
“哈哈哈……”
一阵狂笑过后,戚飞槲理好衣服起身,把那信纸拿过放在穆垚面前,“你帮我回吧。”
穆垚抽抽嘴角抬头,“……天还没亮呢,你去哪?”
“老爷子快没了,我这个当女儿的,总得意思意思一下吧?”
戚飞槲一身华贵,脸上还带妆,手指轻点桌面轻啧,“要不然,那些老东西又有的说了……”
穆垚眉心一跳,“戚荣?”
戚飞槲看她一眼,瘪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