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念连忙传召而来。
听到阶下女子擦泪叙述,一句一句下来,男人那薄唇褪了血色,身形摇晃,只觉眼前一片黑红夹杂。
他面色苍白地别过身去,节骨分明的修指紧紧地攥住旁侧的玉阶,捏得指节泛白。
此事发生……竟已过了半月…!
自他回到瑶池,几乎每隔一日便修书递至文周。
有时是为了送师尊亲笔。
她的回信字迹歪扭,并无差误。虽然有些凡间琐事不尽如人意,却封封都大致是平安的。
甚至…
有几封是从相国府中递来的,说她已在备亲…
连婚书都附在其中了。
至于三日前,文周相国疑似受了魔道蛊惑,弑君而死,她只回信:说她已离了相国府,相国将他的资产悉数都秘密过继给了她,小厌变卖了府邸家产、正要回固宁郡。
如今文周乱象,姬少沉总觉着放心不下,隐约担忧。可官员线人都与她说的大致无二,正准备亲自动身去找。
怎料到,却得了这样惊闻的消息。
他甚至有些难得的恍然。
这阶下二人唇齿翕动,愧色委屈,对上他的视线时又很是畏惧。
他只是神魂嗡鸣,心下在想:
她们,到底…
在说些什么…?
……
师妹离了衡山楼,应当在序都卓康坊——他特意置办的宅子里,和那只小狗在一起生活才是。
她用并不康裕的资产,在西市买了个钗环铺子,请了人看着,挂了牌匾。可惜生意不济,总生风波。
他还寄去了许多的银钱,只是被她系数退回了……
可。
这二人居然说:师妹一介凡人之躯,离了玉垒,遭逢魔修。
此刻恐怕被拖去用邪法炼了丹药,凶多吉少了…?
他缓慢地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落在她们的面容上,似乎想从这凡人的情绪皮囊之中,窥出事情之真假。
眼泪与悲伤,或许可以作假。
但面对仙人时发自内心震颤的恐惧,怕被降罪时的畏缩。
甚至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愧疚,在她二人脸上,都真切得令他感到至深的恐惧。
……凡尘那些书信,在他的眼前缓慢地浮现、跃迁。
就连文周的官员禀报时,也不约而同地言之凿凿,似乎都真的看到了如同幻影一般的少女,在间确有此事的钗环铺子之中。
他原以为,是她的店铺营生屡屡受挫,才不愿谈及瑶池往事。
而在书信之中,态度如此冷漠,则是她原初的性情所致,倒不如说,她能抽出心思回信,已然是耐心仔细了。
可现在,细细想来…
这一切,事无巨细、无一漏洞。
缜密到了无从挑错的程度,反而是反常。
……
小厌前脚出了事、后脚文周就遭逢大乱。
……
姬少沉将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染上暗沉的阴鸷。
李鉴水那颀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文相兰姿,绰约玉立,却浑身都透露着令他厌恶反感的气息。
文周之乱,因他而起。
而小厌此番在魔界边缘失踪,恐怕,也有他的手笔。
此人……
果然是个不可托付的乱臣贼子、邪门歪道!
伪装得再好,也藏不住恶劣的本性。
恐怕……
内里、早已不是人身!
倒不如说,真正的李鉴水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可怜小厌被他苦苦蒙骗。
此等魔修,竟然敢在瑶池的阵法之下,用幻术无形地捉弄半个朝堂行市,配合于书信搜查,而可以不留下一点的痕迹。
恐怕修为至深,在魔界之内也屈指可数。
轸念这时附耳来,汇报请示:
原来,轸念自觉不妙,在二人递上锦帕时,就已经派玉鹊真人亲去搜寻了。
可固宁郡最北地处逢魔边界,风沙尘嚣,任何东西都留不下痕迹。
就连玉鹊真人也不得半分线索,只能在墙壁之上找到她的斑斑血迹,才来禀报。
他还看了小厌的魂灯,虽说还没灭,但灵气已然所剩无几,几乎没了亮光。小厌若知道他的举动,定然冷笑道我现在身在魔界,信号能好才怪了,不如当我死了呢。
思及至此,轸念迟疑:
“再往远处,就是逢魔之处了,瑶池已有百年未曾踏足,还要再搜吗?”
文周之乱,瑶池离不开主位坐镇。踏入逢魔之地事关两界阴阳分割,恐怕——
姬少沉翕动薄唇,抬起手缓缓地指向魔界的方向,似乎要指示什么。然而,语调未成,竟缓缓吐出一口血来。
“……!”
“真君——!”
这可吓坏了轸念,连忙上前搀扶。
只见真君忽地转身来,反手扣住他的小臂,一双玉眸内染红如血,青筋自白皙的手臂上浮现,颤着唇,只一字一顿,凝视着他:
“去、找。”
“是…是!”
轸念从未见他那素无波澜的双眼里,露出如此赤红心衰的情绪,他连忙道:
“宫主吉人天相,自会没事。”
姬少沉只挥开他的手臂,素来从容沉缓的行步,竟有踉跄摇晃。
他道心大损,极怒极悲,此刻心如刀绞。
殿内侍从闲人早已被悉数遣散。
只剩玉铛风铃之声,似也随着此情此景而寂寞空鸣,不敢响彻。
……
“这群、
……
贱人。”
咬牙切齿地。
轸念不可思议地抬起眼。
发现这声清冷憎恶的气音,竟然是从星君的唇齿之间吐出来的,那声音夹杂着灰冷的颤抖,凄楚之中,是沉闷的阴翳。
男人把那锦帕紧紧攥在手中,神色黯暗,面庞陷在灰翳的阴影之中,看着地面时,眼神无情又冰冷。
他撑着凭栏,墨发颓然地洒落在肩头,低声渐微: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如果…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不是他的噩梦的话。
小厌在他离去之后就遭此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