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不是他的过错…？
嗔恨之下，他道心愈发震动。
绞心酸涩之痛，甚至连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然而男人却丝毫不觉一般，心中的哀绝不断。
师妹…
身体如此孱弱，宿夜奔袭，又割血求生…
若真如她二人所说。
她究竟遭了多大的苦难？
经受了多少的犹豫不决？
稍微地想象她憔悴的模样，他就感到一阵麻木的钝痛涌上心头。
他其实并不看好，她被收作师尊的亲徒，成为所谓的师妹。
若是旁人成了这幸运儿，天地材宝将养着，他无需多言，顶多在剑道造诣上照拂一二，可这小娥资质愚钝，又十分抵制入道，频频体弱受伤。
若是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偏偏她受苦都是为了师尊。
玉影红花此毒阴险至极，不愿师尊为其裹挟，师父病重不便，弟子只得为之代劳酬谢。多的地位，裁玉真君都已赐予，他无从过问，只能对她的事上了十二分的心，惟望她不要再多生事端。
凡间之中，以为得了机缘恩情，便勒索仙宗的凡人如此之多，小厌谎话连连，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令他不得不多添戒心。
和她相处，有时，他觉得累赘而无奈，有时更是愤愤。小厌师妹时而冷淡，时而温暖，喜怒只在一句话之间，不领情倒也无妨。
可…若他不抽出时间来一路护送，她要如何安全地到达文周…？
他看得出来，师尊对她极为爱重。
不仅醒来后每日都温声传召、抱在膝上用膳，甚至赐她真阳宫与玉垒，也未再谈起要重新取回。
裁玉真君似先长一般，亲昵宠溺着这个小娥；又似夫君一般，温和怜爱她的一切。
师尊素来善心包容。姬少沉无从判断这是玉影红花所致，还是师尊的确兴起了不舍爱怜的情绪。
她要掉眼泪，师尊就耐心地捧起她的脸庞擦拭掉泪珠，啄吻她的眉心。珍爱至此。若见她在病中，恐怕师尊愿意剜肉喂她。
后来，她主动提出要走，他甚至担忧师尊不会同意她前往凡尘的要求。
可知枕寒还是应允了。
这没有使他这个师兄如释重负，反而更加地令姬少沉感到不安。
师尊虽然未说。
可小厌孤苦伶仃，故国倾覆。
她要怎么活下去…？
他下意识地考虑起这个令人担忧的问题。
甚至忘了，且不说是否轮到他来顾虑，如此随便她，这个麻烦完全可以就这样轻松地解决掉。
瑶池完全可以当做她从没来过那样，摆脱这棘手的“废物宫主”。
不是没有仙师担忧地置喙真君的决策与星君的纵容，他们嘴里说着惶恐，看似嗫嚅，实则心下很不赞成，将至高宫室与千古一剑，托付给这来历不明的小娥，尤其是材宝堆砌，丹田还一物不生的愚钝凡人。
有时，他们会称呼她为“木石之材”、“废物”。
姬少沉听时，面无表情地想：
她虽无从入道，他却从没觉得她是废物、是草芥。
不知，是否是因为她那双清澈冷冽的眼睛。
他在听到仙师低声议论的时候，眼前也是忽然闪烁过她寂寞的神情，下意识地，便十分冷淡地出声告诫众人，不许再言。
反应过来时，他握着落雨的手心已然渗出一层薄汗。
……
他刚才说的话未经思虑，就动了私心。
令人心悸的念头，渐渐隐没过他的内心。
真阳宫荒诞的纵容。
或许也有他一份的默许。
在瑶池，
她从没主动开口要过什么…
只是觉得她值得就理所当然地赐予了。
可那样纤薄的、倔强的一个人。
就要这样，空荡荡地去到、
一个未知的地方。
从此就消失在眼前。
……
如果…
她受委屈了呢？
如果她受人欺负了呢？
只是想到。
他只感到无法深究的难过。
无法呼吸般的痛苦，涌上心头。
好像回到了故国倾覆的时候，天地都坍塌在眼前，只剩下一条道可以走，窒息汹涌如潮水。
姬少沉无从知晓这样的情绪到底该归置到哪里，从何而来，只是一言不发地尊重她的意愿，偶尔添上几分保障，似乎这样就是没法指摘的结局了。
她害怕的时候，不便的时候。
他能够遵从师兄的职责，照拂一二便已足够。
但他在听到她不过半日，便要和重逢的陌生人订亲时，还是难得地自心底，升起了层层的怒意。
那份愤懑与难以置信甚至要洗刷了他的心神。
随便她就好了。
——愤怒如山倒，可他在心底，却极为冷静地想。
她看上去的确为此而快乐、开心。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那他纵容她去得到就好了。
可现在……
他的纵容害了她。
“再、去、寻！拓宽角亭，掘地三尺！”
清贵的男人猛地抬头，咬牙，扣住轸念的臂腕，咬字似乎是凄楚地从缝隙之中吐出来的。
“此事，切莫不可……与真君说明。瑶池之内万事由我执掌，事切从密。那两个凡人，拘在瑶池好好将养，切莫为外人道之。”
愧恨如海啸，深入五脏六腑。
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难道…这就是天道不许的报应？
这就是他错误的决定，决心放任的擦肩而过，得到的下场！？
“可…”
轸念见他冷怒与平静交织，心生犹豫。
“角亭分割人魔两界、拓宽就代表着瑶池的意思，封魔殿又如此得近——”
姬少沉似是被提醒了，喃喃：
“是了…角亭分割阴阳，魔气肆虐之处，仙家五感而不能查，离得愈近愈无法编织踪迹…他们过了角亭，修为太低，就无用了。”
轸念欣然，“是！星君要慎重啊！”
姬少沉重新抬起眼，声音沙哑，几欲渗血，“好，我会亲去魔界。”
“啊？——星君不可啊！”
没想到他竟然出此惊世骇俗之言，轸念心想，我的意思是叫你别去啊，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