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念面上浮现出慌乱,连连劝诫:“真君病重,瑶池不可无人坐镇!您执掌颐真宫,仅在真阳之下!若您去了魔界,瑶池定会揣测您是否别有意图,有意开战的!”
“去备剑。”
姬少沉平静道。
男人用指腹,擦去唇边的血迹,他垂眸,掩下难得的失态,凝结的血在唇畔,在清欲高洁的脸上增添了惊心动魄的糜暗之色。
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只是几个尚未化成人形的贱奴,他便感到一阵阵至深的哀伤仇怨,随之而来得是呕吐欲。
姬少沉眉目冰冷,缓慢地溢出几抹浓郁的憎恶,又由衷地心疼不止。
师妹…她的身形那样柔弱,骨骼娇小。
她吃得多了肚子便痛,连裁裙子用的都是最少的尺幅…
可她的身体却又有着无垠的力量,竟为素未谋面的他人,甘愿刺破精血动用禁术。
听那二人说,她恐怕是遭魔气侵蚀至骨髓、时日无多,才舍命相救。
可她连凡间繁华都尚未体会,何其无辜!?
早知如此…
他倒宁愿将她拘在瑶池,至少不必遭此苦难。
男人攥紧了节骨分明的手指,只把那沾染着血迹灰尘的锦帕轻轻贴在唇面,垂着眼。
微风拂过,殿内寂静。
姬少沉一双眼瞥向轸念,轻描淡写,平静自如,似乎在疑问他怎得还不去备剑。
轸念观他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心下大惊。星君与那小娥不过相处十几日、竟如此牵挂!
他转念想来,或许也是愧疚所致。
星君为人正直,从无过错,屡屡奉劝师妹入道,谁承想刚刚放弃,便得到了这样突兀的下场。
似乎天道都在与他泼洒的善心作对,换作任何一人,哪怕不是那小娥,星君道心慈善,都会自责不已。
或许,正是这种责任带来的愧疚,才使星君如此执念吧。
轸念不敢再说,只退了下去,感到魔界如此行事、当真猖狂!
凭依那尊主冠浓云的威势,竟已到了在文周之内,捉人炼化的程度。
他们可知道自己炼化的可是裁玉真君的亲徒啊!
这般阴差阳错,恐怕仙魔两界难以安生了!
……
小厌还不知道自己的书信在这些时日全由“相国大人”代笔,已经与师兄师尊来回相知、言笑晏晏许多时候了。
她伪装的小娥身份,早就在数日之前被他所拆穿,回信的技巧也如此简单。
先冷淡地回两个字【已阅】,再附上天气日报,吃了什么,最后再要一大笔钱,下次再悉数退回,行文淡漠即可。
这一套下来,简直如同小厌再临,就连神仙来了也拆穿不得呀。
也不知是冠浓云心好,还是单纯来了乐子。他连她究竟哪儿去了,是死是活都不关心,却帮她开了田产铺子,做了模拟经营。
几日以来,连尊主大人也有些诧异。
这挂在她名头下的行商不说生意兴隆,怎得日日亏钱,恍若有人下了绊子。
他抓了行商,拿来搜魂术一看。原来上头早有吩咐。
师尊舍不得爱徒,要她来凡间体验完生活,感知到世道的艰难,就早早回去,继续过神仙日子呢。
思及至此,“相国大人”更是抚掌大笑,再回一信,连婚书都附了进去,广邀众民,整个京城尘嚣至上,连乞丐都知道相国要娶妻了。
这次,对方惊得好几日都没再写,连好师兄吩咐照看的线人都不敢再报什么了。
小厌对此浑然不知,翻转镜子,眼前事物便变换一遭。
目之所及,还是她在真阳宫时住的后殿拜月阁。
她的一切物品还陈列如初,看着柔软的床榻与一尘不染的屋内,小厌呼出一口气,得亏师尊赐我此镜!不然…恐怕我周身魔气萦绕,连都大门都进不来。
她猛地扑上床榻。
而门口,姬少沉正站在那,手里握着玉剑,沉沉地看着她。
……
小厌被他看得吓了一跳,只因他身影站在阴翳分割之间,轮廓冰冷,半边俊美的容颜被阴影吞噬,只留下一双平静如水的蓝灰色眼眸,简直像是幽魄一般,阴沉沉的!
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不得而知,只觉得,在那悄无声息的寂寞之中,他似乎在坍塌与重塑之间,摇摇欲坠。
拜月阁穹顶的月光洒落在他毫无波澜的眉宇之间,晦朔朦胧。
他淡淡地看着她,似乎悲伤极了,就像无声的流水。
这一认知,令小厌总觉得心底很不舒服,像错做了事,被父母抓到却不被责备的小孩。
姬少沉并没有轸念想象之中的失态。
他只是…看上去疲惫至极。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以为这是一重幻想,并不真实。
直到平静地细细地看去,描摹她的眉眼,才大致冷静地确认了,她的确是站在面前,并非是虚构的东西。
明明。
这是一件值得欣喜若狂的事情。
他却有些悲哀地发现,
自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出现在眼前这件事,如此容易,意外。
甚至他的剑都还没来得及为她而拔出,失而复得这种珍贵的东西,就轻松地站在这里了。
那么容易得到的失物……
不禁令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