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都郡王府。
安平端着药碗,小心翼翼推开外书房门。
内室里,韩宴靠在竹榻上,正听下属回报。
“……那边也看过了,都有人盯着,他们不好现身进城,眼下都停驻在离城十里外的野郊。”
韩宴披着外衫,内里只穿了一件松散的寝衣,隐隐可从轻薄的寝衣之下看到隆起的一层层包扎的白布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只神色却一如既往的肃穆。
“知道了。”韩宴沉下眉眼,沉默半晌,方道,“让他们暂不要行动。”
“可是郡王,他们迫您至此——”
外界都说郡王伤势严重,可他们都不知道,那日郡王被抬回来时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如今能活下来,几可以称为奇迹。若非有人故意设计,凭郡王的身手,怎可能重伤至此?
而他们的郡王,和他们一道在北疆风雪中浴血奋战,并肩抗敌的郡王,他本出生高贵,却一步步被这些人迫害至斯,如今还有生命之危!
下属眼中闪过戾气:“皇帝不仁,郡王,不可再等了……”
韩宴挥手,阻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妥。韩沛此举,也只是试探,若此时行动,正好中计。”
在自己书房,韩宴也不称那人为陛下了。
“那这口气我们只能咽下吗?”下属还是不忿。
韩宴抬眸,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韩沛比上他那贪生怕死庸碌无为的父亲,才干和谋略上都要胜出许多,平心而论,他会是一个不错的皇帝。
只可惜,他的帝位得来不正,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他势必会对他的皇叔,圣祖嫡系一脉下手。
即便不是今天,也会是不久的以后。
韩宴眸光闪动,他的手摸到左胸,按住。痛意顺着经脉弥漫开来,他拧紧了眉头。
已经好多天了,那里的伤势还没有愈合,可想而知,当时那一箭用了多大的力道。韩沛是下了杀心的。
“当然不是。”他的手握成拳,缓缓道,“韩沛既然如此心急,不若,我就送他一份回礼。”
“你去西街,找……”
韩宴说完,下属眼中闪过光亮:“郡王好计谋,属下这就过去!”
下属叉手,脚步匆匆,转身离开了书房。
韩宴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郡王,喝药吧,药就快凉了。”安平将药碗递了过去。
韩宴接过碗,神色不变,将药一饮而尽。
安平却有些犹豫。
韩宴瞥了一眼,道:“想说什么,说吧。”
安平搓了搓手掌:“郡王,这么多天了,夫人她……”
这又是一个让韩宴不得不下定决心的事。
先是对他下了杀手,随后又掳走了他的妻子。为了破坏他与宋觉的联盟,韩沛果真好算计!
只韩宴脑中却飘过一个人的身影。
韩沛诚然有谋略,但他的谋略却远不能让他布下这些连环之计,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计谋。
那个人……
韩宴垂下眸,若她是被那人设计掳走,人应是安全的。
安平见郡王不说话,有些心急道:“现在外面都说,夫人被北戎人掳走了,若真是这样,那夫人,夫人……”
被北戎掳走,名节算是全毁了,就算能找到,夫人还能回来吗?
“不是北戎人。”韩宴兀然开口。
“啊——”安平一下愣住,又喃喃重复道,“不是,北戎人?”
韩宴却不再多说了。其实是不是北戎人有什么区别,当她在众人的眼皮下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的名节就不在了。
韩宴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自负一向运筹帷幄,可是宋氏却是唯一他不可掌控的存在。
他曾对自己说过,他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只要她在身边就好。可即使是这样的要求,如今,竟也成了镜花水月。
韩宴放在胸口的手紧握成拳。胸腔里既痛又闷,一股难言的苦楚压了过来。
薛雨生议事完毕,退出了大殿。
这个时候,正是下值的高峰期,偌大的殿前广场,有许多行色匆匆的官员。
薛雨生下了台阶,却没想到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宋晖值站在台阶下的角落里,喊住了他:“将军。”
他深深地躬了躬身。
薛雨生眉头一动,也叉手回礼。
宋氏大郎。
自回京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与宋氏的人面对面碰上。两人同在朝为官,只文臣武将间鲜少交流,便是在宫里偶尔遇见,都是隔着许多人,远远地,看不清面。
宋晖值行完礼后直起身,上前一步,这一次离他更近了。
薛雨生只是看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宋氏大郎儒雅而有风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光风霁月般的存在。但如今,他看上去却十分疲惫,就像明珠蒙尘,整个人都黯淡下来。
薛雨生微微蹙紧了眉。
宋晖值是专门等着他的。他抿了抿唇,望着眼前这个地位已和去岁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年轻男子,终是垂下头:“将军,以前的事,是宋氏对不住,还请您高抬贵手,看在宋氏多年培育的份上,救救时言,她只是一个女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薛雨生望着眼前人垂下去的颅顶。他以为,他是来求自己放过宋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