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万籁俱寂。
季望睡在外间的小房间,早已发出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陈棠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体陷入一种药物和过度疲惫带来的深度沉眠。
然而,意识却毫无征兆地被抛入一片彻底的虚无。
纯白。
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全是纯粹的、刺眼的白光。
没有边界,没有方向,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干净得令人窒息。
陈棠甚至能感觉到自已就站在或者说是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却又完全感受不到脚下有任何实体。
一种粘稠的寂静压迫着耳膜。
陈棠尝试调动异能,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锐利的透明丝线。
丝线向前激射,无声无息地没入纯白空间,没有碰撞,没有阻碍,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恐惧带着冰凉的湿意,无声地攀爬上脊椎。
陈棠试图奔跑,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感觉上远离中心的方向疾驰。
可这片白色的空间如同莫比乌斯环,无论他跑得多快,跑向哪里,景象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证明他在移动。
直到一个点。
一个极其微小的,突兀地出现在视界尽头、刺破永恒纯白的黑点。
陈棠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牵引感攫住了他。
他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标记,不顾一切地加速朝那个黑点冲去。
距离似乎在缩短,那黑点越来越大,从针尖到米粒,再到核桃大小越来越近。
陈棠能感觉到空间本身仿佛在收缩,扭曲。
终于,他看清了。
那不是点。
是一条裂缝。
一条横亘在纯白虚空中的,幽深狭长的黑色裂口。
边缘不规则,像被打碎的劣质玻璃豁开的口子,深邃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那黑暗并非纯黑,却如同凝结的深海,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裂缝边缘,静静地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折射着冰冷微光的透明碎片。
它们像宇宙尘埃一样漂浮着,无声无息。
在看清裂缝的一刹那,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吸力猛地爆发。
陈棠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向前,不是风,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将他推向那道深渊。
“过来……”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明确的声源,不是传入耳中,更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
诡异沙哑,分不清男女老幼,带着一种古老非人的低语。
充满诱惑,又透出刻骨的冰冷恶意,仿佛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回响。
陈棠浑身剧震,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之弦,啪地断了。
也是在这一瞬,他才惊恐无比地发现,自已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散发着不祥蓝黑色幽光的裂缝边缘。
他的一条腿,正以倾身的姿势,悬在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上。
巨大的失重感和无法形容的坠落预感将他瞬间吞噬。
几乎是同时,“咔嚓”声响起,仿佛一整块巨大的玻璃被重锤敲碎。
环绕着裂缝,乃至整个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陡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
密密麻麻,瞬间蔓延至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白光碎裂,变成无数尖锐的巨大碎片。
然后,轰然坍塌!
“呃…”
床上,陈棠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狠狠跌回床垫。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溢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布料,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属于现实房间的黑暗。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撕裂胸膛跳出来,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冷透骨。
那个诡异低语的尾音,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不去,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剧烈的痉挛才稍微平息。
陈棠摸索着按亮床头柔和的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恐惧和茫然。
他抖着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林砚留下的一个贴着的白色小药瓶。
药片倒入手心,也顾不上拿水,就那么干涩地,近乎粗鲁地强行吞咽下去。
冰冷的药片滑过食道,留下粗糙的摩擦感。
陈棠靠在床头,抬起虚脱的手腕看了一眼光脑屏幕。
02:17。
距离他睡下,才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身体的颤抖渐渐被药力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疲惫,陈棠关掉夜灯,重新滑进被子里,强迫自已闭上沉重的眼皮。
黑暗中,那个闪烁着幽蓝碎光的裂口,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视网膜上。
未知的寒意,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这间安全而温暖的庇护所。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寻求最后一丝安慰的孩子,徒劳地想要再次沉入无梦的睡眠。
*
日子在地下城的恒温与恒光中,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节奏向前推进。
外面的世界正滑入愈发酷寒的深渊,真正的凛冬已然降临,地表的风雪足以在短时间内冻结一切活物。
与之相比,地下城虽然沉闷,却也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唯一的温床。
所有人都在忙碌,像工蚁一样不知疲倦地加固,扩建,完善着这座庞大的地下堡垒,修复着从地上抢救下来的各类设备,试图在绝望的土壤里,重新培育希望的幼苗。
严厉甚至堪称残酷的地下城法则规范着每个人的行为,却也奇迹般地维系着一种紧绷的安稳。
人类便是如此,在绝对的灾难面前,反而更能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渺小却不弃微光,挣扎着也要将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
自那次惨烈的怪物变异与邪教献祭事件后,许多曾经心存侥幸或沉溺于往日和平幻影中的普通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末世的重量与自身的渺小。
搬入地下城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在民间悄然凝聚。
生存,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于是,申请加入国家异能组织的民间异能者数量陡然激增,他们或许能力各异,强弱不等,但那份愿为族群存续贡献一份力量的决心,却同样炽热。
在这股洪流中,陈棠的生活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因为萧泽的强势回归和毫不留情的清算,他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被禁锢在研究所白色牢笼里,而是拥有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权。
陈棠偶尔会去帮萧泽处理一些非核心的文件整理工作,也会自己决定时间,定时前往研究所进行必要的身体检查和…献血。
是的,献血,这是陈棠自己的决定。
这种选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矛盾。他厌恶,甚至恐惧那些将他视为无感情物品,企图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的高高在上者。
但当主动权回到自己手中,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血液确实可能为其他挣扎求生的同胞,为前线奋战的战士带来一丝觉醒的可能或研究的突破时。
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责任感又驱使着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区别在于,如今他是愿意,而非被迫。
这微妙的心理差异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研究所肯定是对我下诅咒了,陈棠默默在心里想,他总觉得每次去那里都没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