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林砚面色凝重地又塞给他一大包新配比的药,瓶瓶罐码得整整齐齐,分量十足。
陈棠看着那足有半公斤重的药包,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把不满咽了回去,默默接过。
林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最近早晨还咳得厉害吗?”
陈棠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好多了,几乎不怎么咳了。”
这倒是实话。搬出研究所休养的这段时间,他发现每天清晨那折磨人的咳嗽,正渐渐减轻,直至近乎消失。
他自已猜测,大概是换季引起的。
以往每次季节交替,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咳上一阵,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咳一段时间便会自行好转。
这次大概也是如此吧?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喃喃道:“奇怪…这次换季居然没怎么发作?难道是之前用的新药起效了?”
林砚显然对此很在意,这关乎他对陈棠身体的研究方向。
陈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咳嗽并非没有发作,而是提前了。
就在来研究所的前两天,某个深夜,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后,他捂着嘴的指缝间,感受到了那熟悉的的温热铁锈味。
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痕迹,选择了隐瞒。
前几次换季咳嗽,都因为他恰好受了重伤昏迷,或者被用了强效安眠药物,十分巧合地睡过去了最难受的阶段,以至于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已的身体还有这么个小毛病。
还是今天早上,收到了余念岭从远方据点寄来的包裹,里面除了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大盒手工特制的薄荷糖,他才猛地想起这茬。
此刻,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剥开一颗碧绿色的糖纸,将清凉微甜的薄荷糖含进嘴里。
陈棠小声地嘀咕,带着点对自己这破败身体的无奈:“真的是睡多了,脑子都不好使了…怎么连这个都能忘。”
毕竟,他这副身体常年生病不断,而大病基本都瞒不住,会被立刻发现并拖去治疗。
反倒是这些不影响行动,只是持续折磨人的小毛病,只要还能忍耐,他都会习惯性地选择沉默和独自承受。
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短暂的休整期结束后,陈棠恢复了在异能局的正式职位。
去训练新招募的那批民间异能者新兵。
任务地点不在阴暗的地下城,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表废弃小镇作为临时训练营。
这让陈棠的心情明朗了不少,即使地表的寒风依旧刺骨,但能见到真实的天空,哪怕是灰蒙蒙的。
他的23岁生日,就是在带新兵外出拉练时度过的。
训练日程早已定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为他一个人更改。
原本打算来他家为他庆生的朋友们只好遗憾作罢,纷纷发来消息,约好等他回去再补办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
夜晚降临,训练暂停。
申请来的小型能量屏障撑起一小片相对温暖安全的区域,中间燃起了一簇真正的篝火。
陈棠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跳动的火焰在他精致却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他低着头,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萧泽的消息最长,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那副委屈又懊恼的样子:「宝宝对不起!!!约好了的,明明每年生日都要陪你过的,但前几年的生日都没能陪你,小叔该死!
今天又要失约了呜呜呜……小叔明年一定陪你!我发誓!
(ps:之前错过的生日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堆满一整个储藏室了!宝宝回家记得拆!随便拆!)」
陈棠看着那一长串感叹号和波浪号,忍不住轻笑出声,都能想象出萧泽要是就在眼前,肯定已经把他搂进怀里揉脑袋了。
季望的消息简单却充满心意:「哥哥生日快乐!训练注意安全,好好吃饭。这是给哥哥准备的生日礼物【图片】」
点开图片,是一盆精心栽培的,开得正盛的蓝色小花,正是他最喜欢的蓝雪花。
这种花在末世前也算常见,但末世后恶劣的环境让它们几乎绝迹,没想到季望竟然不声不响地成功培育出了一株,还开得这样好。
这份心意,重逾千金。
余念岭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却透着熟稔和关切:「生日快乐,冬至快乐。咳嗽好了吗?回来请你吃巧克力蛋糕。」
沈臻:「组长生日快乐!!!好想你呜呜呜,新兵蛋子们有没有听话?不听话就等着我过去教训他们!」
还有楚木川,林砚,甚至一些他没想到会记得的下属和同事,都发来了或长或短的祝福。
陈棠一条条看过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仔细地回复着每一条熟人的消息,对于其他不算很熟悉的同事或下属,则群发了一条礼貌而周全的道谢。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了一小片。
他垂下眼,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暖色的火光为他过于苍白的脸颊增添了几分红润的错觉,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精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宁静的美。
“陈教官!”
忽然,一群新兵咋咋呼呼地从休息区跑了过来,动静不小。
陈棠条件反射般地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布置在远处的安保器没有被触发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那群活力过剩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今天是陈棠生日,此刻正兴奋地围拢到火堆边,将他簇拥在中间,一边起哄一边七零八落却格外响亮地唱起了生日歌。
严格来说,陈棠其实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甚至队伍里还有个别年龄比他还稍长一些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新兵们早已发现,这位长得过分好看,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年轻教官,只是表面上有些清冷疏离,实则内心非常温柔,指导耐心,甚至会默默关心每个人不适应训练的小细节。
所以,他们才敢壮着胆子,策划了这场突然的庆祝。
在这样的热烈与真诚面前,陈棠有些措手不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低头掩饰情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旁边几个年轻的新兵看得直接呆住了,举着手忘了拍巴掌。
尽管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但他们还是会时不时地被陈教官这种毫无征兆的美貌暴击震撼到心神恍惚。
今天是冬至,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们却因为责任和使命,必须留在远离地下城的地表,无法与家人团聚。
只有这个冬至的夜晚,他们被特许拥有这一小段假期,共享这团难得的篝火。
尽管方圆十里的怪物都已被提前清理干净,陈棠还是亲自又检查了一遍安保器才放心。
此刻,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所有人笑着,闹着,将那份不能归家的思念,化作了对教官最直白热烈的祝福。
一个身材高大,平时训练最刻苦却也有些内向害羞的新兵,被几个同伴和那位一脸看好戏的辅助教官一起推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朴素的清汤面,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陈棠,声音洪亮得几乎像在喊口号:“陈…陈教官,生日快乐!”
陈棠看着那碗面,着实有些惊讶,随即又感到一阵好笑和暖心。
这荒郊野岭的,真不知道这群家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面条,还瞒得滴水不漏,没让他这个教官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这时,“罪魁祸首”辅助教官又开始带头起哄,嚷嚷着要大家再一起唱首歌,这次要唱那首传遍全球的《国际祝福歌》。
歌词直白又热烈,听得陈棠脸颊发烫,一抹明显的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和脸颊。
他忍不住抬眼,精准地瞪向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辅助教官。
这家伙以前当过他那几年的生活副官,虽然几年没见,但显然怂恿人的本事见长,肯定是他策划的。
接收到陈棠那看似凶狠,实际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的“暗杀”视线,辅助教官嘿嘿一笑,敏捷地缩回了人群里,深藏功与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和持续的欢呼声中,陈棠接过了那碗可能味道并不怎么样的长寿面。
他低下头,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条煮得有些软,汤头也只是简单的调味品冲兑而成,但在这寒冷的冬至夜里,在这跳动的篝火旁,却显得格外温暖。
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汤,新兵们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为陈棠接受了他们这份简陋却真挚的礼物而兴奋不已。
末世之中,这样纯粹而鲜活,充满朝气的场景已经太少太少了。
陈棠的心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他站起身,面对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清澈温和,“这是我过得最特别的一个生日,谢谢!”
火光跃动,将他此刻的笑颜映照得无比清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直至很多年以后,这群新兵中的许多人,都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战士,甚至身居高位,都依然无法忘记这个冬至寒夜,火光旁那抹温柔似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