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到关键处,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
“嘘、噤声、噤声!快散了,有人过来了。”
宫人们匆匆散开,低着头扫落叶,擦廊下地板,只在燕人武将一行走到近前处,才战战兢兢停下手里的活儿,低头静候一行人走远。
这会儿是往昭阳殿送午膳的时辰,膳房的宫人小心的提着食盒,亦步亦趋随行向前。
到昭阳殿前,值守的燕兵照旧核对令牌,上前见来的是傅云祈,立即抱拳行了军礼,“将军,今日里面消停不少。”
绝食近一日,消停些也是正常,傅云祈点点头,示意燕兵打开殿门。
“砰!”
一个东西从门内飞出,砸在傅云祈脚下。
周围宫人噤若寒蝉,值守的燕兵则是瞬间拔刀,对向殿门。
傅云祈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仍站在昭阳殿门口,与里面的人平静对望。
又是这个眼神。燕人以为成王败寇,攻进了城就连小小的将军都敢对天子不敬。
“贼子胆敢上前!”灵圣帝转身又抓起一本奏疏。
近一日不曾进食,起先心头怒火难消,还不觉什么,如今不过是喝止燕人进殿,那种脱力感就从脚底蔓延上头颈。
到底是老了。
而那燕人将领,目睹全程反倒表现得丝毫不在意,没有恭敬,没有惧怕,那双眼里透着挑衅,只冲他点点头。
“传午膳吧。”傅云祈道。
从燕人进城占据皇宫以后,灵圣帝最恨的就是这声传膳。
这次自然也不屑一顾。
傅云祈只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向传膳的宫人处。
施遥光乔装成膳房宫人,和众人一道将食盒中的饭食摆在桌案。
殿内所有人挤在一处,目光麻木的看着眼前种种,即便饭食已经摆好,也不见有人上前。
诡异的忙碌里有目光直白落于她周身,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也清楚傅云祈心血来潮让她前来的目的。
不过是让她亲眼瞧见其他皇室成员的处境,连有灵圣帝在的昭阳殿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偏殿。
然后呢,希望她表现出什么?
痛哭一场乞求燕人敌将的怜惜,从此在他的手下继续当燕营里的女俘,在改朝换代的都城苟且求生么?
想得美!
她不断变换的神色时而悲戚,时而发狠,落在傅云祈眼里,让他想起北地暮春的阴日,尚未长满新叶的枝头凄凄料峭,以为起风就能重现肃杀隆冬。
看来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离开昭阳殿,又去旁边偏殿。
偏殿不如昭阳殿大,人却挤了不少,里面没有宫人,燕兵对待他们,也不如昭阳殿那边客气。
施遥光这时候才真正见识到,何为阶下囚。
她与他们相比,有区别,也没有分别。
……
午后变了天,阴云密布,冷雨飘零,等回到璇仪殿,身上已经湿透。
璇仪殿的宫人忙不迭拿来干爽的衣物替她换下。
湿发不易擦干,宫人拖来几副竹架摆到矮榻前,随后搬来炭笼,仔细调整与竹架的距离。
施遥光躺到矮榻,让宫人拆开湿发,理顺了铺在竹架上,用炭火的热意烘干。
烘干头发的过程漫长,宫人收拾好这一处,又去处理湿衣。
她闭目静待,忽听脚步声响,未及睁眼,铺于竹架上的乌发就被人捧起。
傅云祈也才卸了玄甲,旁若无人坐到榻边,兴致十足拨弄头发。
施遥光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闭着眼睛不看他,“宫中才出过衣带诏的意外,身为主将,你还不去营中坐镇?”
或者去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别待在这里。
“急什么。”发上带着湿意的感觉还留在手中,傅云祈看着空空的手掌,掌心翻转,抚上卫人公主的脸颊。
凉意和糙感一同落在脸上,施遥光向旁边扭头,氲湿的触感便落到颈侧。
“还躲,”傅云祈使了些力捏她下颌,“刚看过昭阳殿和偏殿的情形,这会儿就忘了?”
“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他有些贪恋手上这种润腻的触感,上瘾一样,“除了我,没有人敢纵着你,或者,你还是更愿意和他们挤在偏殿里?说话。”
紧闭的眼皮轻颤一下,睫羽如幼鸟的翅膀,惊惶的不知该不该展开。
恰在这时,宫人战战兢兢挪过来,拼命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外面的人来禀报,说二公子到了,请将军前去回话。”
傅云祈闻言起身。
新主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