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已按约定派发下去,然二公子方才所言添增吏员,此举虽好,然随之添置的东西增多,恐怕现有的尚书台难以支撑。”
上閤外东堂,张鉴与一人对坐垦谈,一事方毕,又觉喉中发痒,掩袖咳了几声。
他在渡口与燕兵对峙时受了伤,伤在肋下,万幸不曾伤到五脏,歇养多日,因一份手令被叫入宫。
卫帝完了,或者早在更早,从卫帝决定迁都暗逃那时开始,就已经完了。
“但此举与叛国何异?”
张鉴虽出身张氏,知道张氏能成为如今士族之首,靠的并非纯粹的赤诚,有几次危急之时,是靠着先祖冷静的判断力成功站队成为主导者渡过,但这不代表他轻易就接受这样的选择。
“还是年轻。”他见父亲坐在对面不语,而叔父张杞见状,缓和气氛的提起一句。
既是说给在座众人,也直接将他的言语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他不服,还欲反驳,无意间扯动伤处,一口气立刻泄出去。
“你这段时日太胡闹,”便只能听父亲训斥,忽近忽远,身边侍从慌慌扶住他,“……朝中并非风平浪静,伤养好了,你就去尚书台。”
之前他是秘书郎,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尚书郎。
“……尚书郎?”对面忽地传来一声轻问。
张鉴神色闪动,回神告罪。
年轻的文臣虽是失态,但面上不显,知是士族门庭常年规训出来的姿仪,韩孟不去计较方才,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尚书郎所言有理,若按现有添置人员来看,尚书台的确难以支撑,不如从殿中迁至殿外,迁到这处……”
韩孟并起两指,落在堪舆图的一处位置。
张鉴顺着他指引去看,是在云龙门外。
日前他听父亲和叔父几人谈论过,燕人把守皇城以后,曾让人选过几处地方,当时只道新主入城,要大兴土木,如今看来,早在那时起,燕人就已经决定迁走尚书台。
事情已然定下,剩下的就是安排工匠。
“尚书郎前路可期,日后朝中之事,还要多多倚仗,”韩孟打量着对面年轻的文臣,话锋一转,“不知尚书郎有何心愿?”
张鉴神色一动,“臣想讨一个人。”
“不知是何人?”
“华阳——”
“末将来迟,请二公子恕罪。”另一道声音如飞弓大箭,钉住张鉴的话头。
话题自是因此中止。
“将军辛苦,我已让膳房备好酒菜,今晚我们三人就在这里把酒言欢,两位意下如何?”
傅云祈应得爽快,一撩衣摆坐于案前,看一眼对面的张鉴,似笑非笑,“能与尚书郎同席,傅某求之不得。”
张鉴牙关紧咬,面上不露声色,“请。”
席上杯盏轮转,主菜之前,宫人送来流火汤。
傅云祈撇开盏中汤匙,如端酒碗般饮下一口。
入口滋味略辛,因辛催出辣烫,咽下又有回甘,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她可不也是如此,不过也不全是,辛辣呛人与汤初入口时无异,过后可算不得甜,反倒能把自己烧成一团火,非要他喉舌烫个窟窿才罢休。
汤盏随动作漾出涟漪,烛火落在上面,照不清汤底。
和看她时一个样。
不免又有些出神,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是在翻箱倒柜找寻利器磨成刃么?
杀心还真是重,从营地杀到宫中,杀得他心生好奇,如果哪一日真教她得手,他断气时,她是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宫中有将军护持,我等自是放心,但有一事,张某想求二公子。”
傅云祈闻声看过去,年轻的文官总是放不下旧朝,说好听了是忠心,说难听点,啧。
韩孟似有所料,搁下筷箸。
张鉴:“卫帝毕竟曾为天子,燕、卫两国交战,百姓受战事之苦,本能惧怕,韩公既为新主,不知可否请二公子代为求情,留卫帝性命,一来可稳定民心,二来,也好给朝中旧臣一剂定心丸。”
哗。
一片短促而细微的水声散在食案,动静虽小,但屋中只有三人,几乎是瞬间就引来全部注意。
“啊,是酒盏倒了,洒了些酒出去,”傅云祈漫不经心摆正酒盏,朝韩孟告罪,“二公子恕罪。”
韩孟笑了笑,端起酒盏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有何妨,请。”
但是最初那个话题,也如同泼出的酒一样,被轻描淡写洒出去。
……
宴毕,韩孟率先回去歇息,傅云祈走出东堂没有往司马门去的意思,转身往后殿走。
“傅将军。”
傅云祈不觉得卫人的旧臣有什么旧要和他单独叙,脚步虽停了,人却没转过去。
“方才拦我是何意?”
这说的是他推倒酒盏打断求情之语的事,傅云祈终于转过身,对上年轻文臣的目光。
文人的目光,愠怒,指责,即便气愤也带着斯文,在沙场上辗转的人看来,更多的是虚张声势,像猎豹,空有唬人的外表,其实随随便便一只猫儿都能把到嘴的猎物抢了去。
刚停了一阵的雨又下起来,冷意随着雨势接连迢递,檐下雨珠坠落成线。
傅云祈抬手掸去溅入衣袖的雨水,他本就不耐烦和卫人这旧臣打交道,更何况这旧臣还贼心不死,惦记属于他的东西,“不过是洒了一杯酒,尚书郎怎这般抓住不放?”
张鉴抿了唇,在他又要转身的时候出声,“你折磨她还不够,出了营地也不放过她么?”
她不愿留在傅云祈身边,连他都看得出来,傅云祈与她朝夕相对,不会看不出。
那就是故意的,以胜利者的姿态,磋磨败者。
“嘁。”傅云祈很佩服这个文臣,战场上有个词叫越挫越勇,这人也一样,吃了多少败绩都不长记性。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张鉴忍无可忍上前,“她终归是皇室公主,你怎能当真视她为俘虏?”
傅云祈彻底没了耐心,伸手抓住文臣衣襟,往昭阳殿的方向推,语气仍是漫不经心,“那里面关的全是皇室,还有你的卫国皇帝,他们在里面是什么情形,你没见过?”
张鉴目光惊疑,他是听闻卫帝被软禁在昭阳殿,但傅云祈话里明显有话。
“原来真没见过啊,”傅云祈松了手,打量张鉴一番,反手去掸他前襟上被抓出的皱褶,“你在帐子里是什么情形,昭阳殿里就是什么情形。”
他看着年轻文臣眼里不敢置信的愕然,哂笑出声,“那种尊严,你打算让她一起尝尝?”
眼见着文臣挫败的后退一步,傅云祈瞄他一眼,转身走向后殿。
夜色渐沉,冷雨飘灯,张鉴半晌才收回视线。
极目眺望,廊庑尽头的武将身影渐远,背影如玄山。
有人从廊庑的另一边走来。
张鉴没回头,“昭阳殿内情形如何?”
来人拱了拱手,甲胄随动作发出一串细小的铿锵声,“陛下还在绝食,要避开燕人,暗中传信吗?”
“不必,”张鉴也转身,来人立即跟在他身后,与他走在灯火照不见的暗影里,“静观其变。”
……
连着几日都是阴雨,到今早才终于放晴。
外面总是啁啁啾啾个不停,但自从燕兵进入皇城,把守各处,璇仪殿外已久久不曾听到鸟鸣。
施遥光披了件杏色外裳,赤足走到窗边,扳开窗拴将窗扇向外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