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帮忙…”
陈忠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摇控器,打发道:“你去帮忙看电视,厨房用不着你忙。”刘姨在一旁腌牛肉,闻言也咐和道,“厨房有小忠帮忙啦,你去看会儿电视嘛,或者去写写作业?”
作业早在放假一周后就做完了,电视也很无聊,俞璟阳的注意力常常会在电视的声音里跑偏,所以一般他在看电视的时候,思绪其实早已不在播放的内容里了。他也早已习惯在吵杂的环境中完成对一件事情的思考,习惯了身处在声波温和的地方休息,太安静反而睡不着了——会越躺越清醒。
他垂眸看着被削掉三分之一果肉的土豆,又看向在切青椒的刘姨,没再坚持。他想,可能是怕自己添麻烦,所以才不让他帮忙的。俞璟阳这么安慰自己,便自己走去了书房的窗前。
俞程回来没见着人,问了一嘴,刘姨便答:“孩子刚想帮忙来着,但这又没什么他可以干的,就让他回屋里写作业去啦,在房里吧。”
俞程想到俞璟阳说把假期作业都做完了的那天,那张带着小骄傲的脸,然而打开房门并没有见到人,里间也没有,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书房。
果不其然,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的蒲团上,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区楼下。
俞程的心跳缓下来,抬手拉了下拱门上的铃铛,清脆的叮当声响起,俞璟阳转头看过来,表情还有些茫然,“爸爸?”
“出来吃饭了,在干嘛呢?”俞程揉了把他的头发,也跟着往下望了一眼:除了车流还是车流。
车流,和冰冷的建筑。
远处广场上密布的人,中心湖里的喷泉在被人调修,公园上有人放着一只红鹰风筝……而俞璟阳却说:“王婶在遛狗。”
一句很没头绪的话。
王婶是小区里另一栋楼的住户,儿子是公务员,家里有个六岁的孙子,儿媳妇在去年出了车祸,不幸离世,狗是儿媳妇养的。一只白色博美。
俞程想起那年俞璟阳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也是这么小。
小小的人抱着只小小的狗,混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在医院里哭着说是他救下的小狗。
“公园里的小朋友要把它埋进沙池里,说看它能不能自己钻出来……我呃…路过听见了,就上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呜……还用沙子扔我——”
小小的孩子站在白炽灯的光下,讲诉流浪狗的苦难。
手术室外亮起红色的灯,周围都暗下来,俞璟阳站在那盏唯一亮着的灯下,对父亲说:“我躲到一边去了,本来想等他们走了…呃,再去把它挖出来的。可是小狗一直…一直在挣、挣扎……我就又出去了。我上完补习班了,这次考试也拿了第一,我可以继续保持的,可、可妈妈说,它很脏,有细菌,是畜牲……”
“爸爸。小狗会死掉吗?”
俞程带他离开等候室,抱着他坐在了靠墙的长椅上。玻璃门外的霞光映射出属于童年的霓虹光彩,在记忆里变得梦幻。
俞程给他擦干眼泪,告诉他不会。可小孩却把头靠在俞程胸口,默了很久,开口:
“我是不是,不该带它回来?”
如果把它放在外面,就不会被许惠夏暴摔了。
“但是当它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没有人救它了。”俞程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开导一只在绕怪圈的小兽,“你救了它的事实不会改变”
“可是,它因为我受到的伤害也不会改变。”俞璟阳固执地问,“……不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你,崽。你很勇敢。”
俞璟阳因为性子静,思想深度高,很少有能玩在一起的同龄人,各种补习班的原因,他玩乐的时间便更少了。
他路过了很多次傍晚的沙池,路过那些正在玩闹的小孩,但只在那天,因为一条流浪狗停了下来,在一旁驻足良久,还是选择施以援手。
也是从那天起,俞程开始对自己的“妻子”起了警惕和疑心。
俞璟阳从书房被带出来,见到宋子谭的第一秒不是惊喜而是诧异。还是俞程在一旁拍了拍他肩,他才回过神来。
“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俞程笑着把儿子往前带了一下,调侃道:“才几周不见,你们就不熟啦?那你们的友谊还真脆弱。”
刘姨和龚裴正忙着端菜,陈忠坐在餐桌边,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宋子谭身上。
他看着宋子谭往前走了一步,对俞璟阳说:“我石膏拆了。过来抱一下?”
俞璟阳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是确认了宋子谭的存在,随即快步走过去,抬手抱住对方,声音闷在布料里:“好久不见。”
“可是我们半个月前还见着呢。”宋子谭笑得眉眼舒展,轻拍他的肩。
陈忠也管龚裴叫哥。看着上完最后一道菜的人,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哥,他们很熟吗?”
龚裴看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那就是很熟了……”陈忠小声嘟嚷道。龚裴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俞璟阳跟他说过小时候和那人的交情,但问题是!俞璟阳自己都不记得了,能有什么交情呢?他看着宋子谭给俞璟阳夹了一筷子青菜,俞璟阳吃得很慢,嚼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人家明明就不喜欢吃啊!看不出来吗!陈忠扒饭扒得更卖力了。
俞程以为他是赶路来饿坏了,给他盛了碗花胶鸡汤递过去:“慢点吃,饿坏了吧?回来还跟着刘姨在厨房里忙活。”
“还好。”陈忠端起汤喝了一口,才失落道:“只是觉得我失宠了。他有新的朋友了。”
“怎么会呢?我们小崽很重情的。”俞程笑得温和,声音也充满说服力。
这话多少抚平了陈忠心里那点毛躁。他原先以为俞璟阳口中那个“成绩很好、长得高、力气很大、笑起来有感染力、皱起眉很凶”!的人,应该是某种更具棱角的模样,结果……
怎么他妈这么好看!?也难怪阳崽这个颜控会和他亲近!
“不喜欢吃青菜?”宋子谭用口型无声地问。
俞璟阳往嘴里送了一口俞程夹的虾仁,摇头,告诉他:“不太饿。”宋子谭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俞程在饭桌上宣布了要出差的事,交代了去向和归期。俞璟阳听得认真,未了问:“是要放年假了吗?”
公司每年的年假都有半个月,几批人轮流放假,俞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便说:“是,你要送礼物的话得快点了,利莎今年好像说要第二批走。”这意味着过年见不上面。
俞璟阳点点头,脑海中已构思出好几个景观摆件的方案。
饭后,陈忠和宋子谭分别做了自我介绍。陈忠听完对方关于转学后刚好和复学的俞璟阳成了同桌,稍稍放下了心。
客厅的电视里放的财经新闻,却只有人在听。俞璟阳的身后,陈忠问宋子谭:“那你是从哪转过来的啊?”
“北城。时令高中。我初中也在这旁边。”
“靠,牛逼啊,重高转过来的。”陈忠连连感叹,又想到,“不过…我记得附中也要挺高分数的吧?”
“嗯……语、数、英、思想、政治、声乐、美术,还有体育,”宋子谭掰着手指道,“各科100,总分700。不过本地生有政策,上去也就640?大概吧,差不多这个数。”
“很高了哥们。我那时候都还没开智呢。”陈忠笑得一脸苦愁,望着前面俞璟阳的后脑勺,嘟囔道:“站在阳崽旁边跟个傻子一样。”
“没那么严重……”俞璟阳突然回过头来,看向陈忠,“顶多算发育迟缓。你比我们当时身边的同学聪明一点。”如果没有那么冲动的话,还能更聪明一些。
他的视线略过陈忠额角上的疤,很小,白色的,被额前的头发挡住了一点。
这件事俞璟阳倒是印象深刻。
陈忠小学时顶多只是性格大咧咧,像只精力过旺的小型犬。但遇到事情时又能冷静思考,想办法,尽管那份冷静通常持续不过两分钟,就会被他自己冒出来的新念头搅得暴躁起来。
但俞璟阳怎么也没想到,陈忠人生中第一场为自己而打的架,会发生在小学四年级。一个有足够幼稚特权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