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那天感冒,精神状态不好,鼻水也止不住地流。
去交课堂作业的路上,他突然被一个不太熟的别班男生用手箍住脖颈,半是玩闹半是胁迫地把大半体重压在他身上。
俞璟阳被压得微微踉跄了下,有些呼吸困难,头也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他听见耳边传来对方的声音:“期末考试我们分在了一个考场,到时候你给我抄抄,我给你钱。”
要知道,俞小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只要他张口,俞程从不多问。因此他对男生提出的那点报酬并没有兴趣,只是因为感冒,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推开他。
陈忠这时从洗手间出来,刚抬头就看到这幅景象。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个男生:“诶,你谁啊?干嘛邀着我弟,没看见他不舒服吗?”
男生被推得晃了晃,恼火地瞪他:“我又没把全部重量压上去,你推我干嘛?”
“就推你了怎么了?!还不快放开我弟?”陈忠早就看这男生不顺眼了,三番两次来找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把俞璟阳扯过来,挡在身后,继续瞪着他。
马上就要打铃了,俞璟阳得先把作业交到办公室去。他从陈忠的保护范围内走出,准备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再来应付这件。
男生见他要走,突然从侧边越过陈忠,伸手用力推了他肩膀一把:“抄个答案而已,装什么清高?”
俞璟阳本来就因为感冒头晕,被他这么猛地一推,身体便向一旁的墙面倒去,脑袋直直的撞向墙面,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作业本散了一地,陈忠看见俞璟阳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对方贴着墙面、渐渐蜷缩下去的身体。
他的理智瞬间失控,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转身,抡起角落里那把木椅:“妈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两人都陌生的狠戾。
“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
椅子抡起时带起风声,场面在尖叫和惊呼中彻底失控。
俞璟阳靠着冰冷的墙壁,眩晕一阵阵拍打着太阳穴。他抬头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忍着不适,艰难地站起身,然后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沉重又轻盈。
耳鸣盖过了身后的厮打声,俞璟阳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最后这件事情的处理,意料之中的带上了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三个孩子家里都有些背景,于是最终的裁决成了一场权衡与妥协。
先动手的陈忠被处以留校察看。而那个推了俞璟阳的男生,在经过双方家长的协商……或者说,各自背后的力量,被调去了另一个偏远校区。
物理距离的拉开,成了这场冲突最体面的句号。
没有人知道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里,大人们是如何交谈的,又交换了怎样的言语和眼神,或许还有名片。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走廊外的阳光都挪移了位置。
只是对面那男生的妈妈出来以后,用一种俞璟阳读不懂的复杂眼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混着恼怒和不甘,貌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到的忌惮。
便拿着那份转学申请表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校长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距离。俞璟阳静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动作。
陈忠望着那个背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角的纱布。
俞程走过来,手掌先落在俞璟阳头上,手指轻轻撩开额前的碎发,再次检察了下那道伤口,确认没在持续肿大后,才收回手,看向一旁的陈忠。
“都处理好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也很可靠,“今天先回家吧。”
没有责备,也没有冗长的说教。成年人已经用他们的方式,为这场“胡闹”画下了休止符。
俞璟阳发现宋子谭又长高了。他一边悄悄对比,在心里感叹道:这就是身体好吗?瘸了一条腿还能长高。一边又为此担忧。
这样会不会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啊?
想着,他便低头看向那双被睡裤包裹住的腿——裤管笔直,长度一致,站姿也稳稳当当的。
呼……应该没有。
看起来和自己的也没什么不一样。他替对方松了口气。
宋子谭见他一个劲地盯着自己,又不说话,就抬起还沾着水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他额头:“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洗澡?”
“哦…好的。”俞璟阳愣愣地应道,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宋子谭的裤腿上,像是要透过那层布料,看清里面的骨骼与肌肉是否真的完好如初。
宋子谭察觉出他的小心思,实在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俞璟阳的脸,凑近了认真道:“真的没事啦——本来也没有多严重,不要太担心了,崽崽。”
“…好吧。”俞璟阳的脸被捧着,声音有些含糊。他垂下眼睫,抬手握住了宋子谭的一只手腕,下意识侧过脸,在微凉的掌心上蹭了蹭,整个状态就像是一只正在确认安全的小动物。
这个近似于撒娇的小动作,让宋子谭瞬间心头发软,忍不住想把人揉进怀里。正准备说些什么来逗逗他时,对方却突然拉下他的手,对他说了句:“我要去洗澡了。”
好吧。
宋子谭垂下尾巴,怏怏不乐地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陈忠离开前和宋子谭互加了联系方式。回去后向两人报完平安,就朝宋子谭发了一堆俞璟阳的照片,看样子是从小学到高中,有单人的,有两人的合照,有集体照,像宣示主权一样,一股脑地传了过来。
像是在说:「看,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所以你不准欺负他。」
从陈忠发的照片里,宋子谭看见了很多不同时期的俞璟阳。但无一例外,都给人一种“飘渺”的感觉,很淡很淡,像轻风,像晨雾,像叶上易逝的露珠,一会儿就不见(了)。
而宋子谭自己则恰恰相反。
他从小就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强到父母爷奶一致认为这孩子“精力过剩”,不得不把他送去学画,指望艺术能磨磨他那过分张扬的性子。在牙都还没换齐的年纪里,他就已经成了被人自愿围绕的中心。
独自在外面玩时,总有同龄人凑过来,眼巴巴地问能不能和他一起玩。小学的课桌里,时不时塞进几张字迹扭曲,透着纯真情感的“告白”纸条。
优渥的生活环境,有爱的家庭氛围,生来张扬的性格,都让他成为了自己所在区域里的主角。
冲动,正义,念想坚定,这层层的表象之下,都让他成为了一个“太阳”。一个有着强大的内核,永远炽热的温度,悬挂在人群之上持续散发光与热的‘太阳’。
但这颗太阳其实是胆小的、懦弱的,“它”的代名词里没有勇敢,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否认他的弱小。
他就像只披了强大皮囊的老鼠,在人海里急切穿梭,想寻找到一个真相,证明他的勇气。
宋余茜太了解自己弟弟的性格。因此,在得知宋子谭因救俞璟阳受伤后,她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
那天宋子谭被宋临海接回家里,人刚回到房间没多久,来自远在英国的老姐就打来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逞英雄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宋子谭知道她没有生气。
“伤的怎么样?”宋余茜问。
宋子谭听完轻笑一声:“你不是打探好了吗?知道还问。”
“你这小子……”宋余茜被怼得哑口,头疼道:“讲真的,这么危险,如果砸到你的上半身会怎么样,有什么后果,你是一点都不想啊。”
宋子谭想到当时的情景,苦笑着:“可是当时没时间想啊。”
“我知道,但我们还是比较你……”宋余茜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继续道,“这次没事就算了,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俞璟阳。宋子谭第一个想到。
“……为什么?”他声音变得喑哑,带着不安。
他继续迟疑地问:“你不是也认识他吗?说明他不是个坏孩子…”
“我知道。但我不是这个意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犹豫,“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有心理方面的疾病,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着跟普通人也没有区别。但是那天爸妈聊天听到了,我才知道。
我是想告诉你——这种病人很危险,保不唯会做出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我不放心你和这种人走的太近。我算他现在很……”
“姐,‘这种人’是哪种人?”宋子谭听不下去,打断了她的后话,“我们又要怎么去确定‘我们’不是病人?说白了,整个社会都病了。就像现在。
你在歧视一个生着病的学生,一个叫你‘姐姐’的弟弟,对一个帮助过你的人,散发着一个集体对抑郁症的刻板印象,让同是人类的我们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不是这样…!你先冷静一下。”
“我已经很冷静了。”他的声音发沉,想到网络上那些对抑郁症的批判在现实中上演,他就没办法静下心来。
这不是现在社会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