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同胞的包容,对自身的审视,对大众思想盲目的跟从所引发的羊群效应,都是这个社会的弊端。都应该被真正‘善意’所诟病。
大家都对患有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的人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旁人异样或带着探究的目光,恐惧或嫌弃的眼神,都会是叠加在他们身上的稻草。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每一句,每一个眼神。
所以他们会有病耻感也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们宽恕。即使这个疾病不具有传染性,即使他们生病的原因他人也有份,即使的即使,退一万步——有人生了同样的病,也不会松口承认自己的伤害和他们的痛苦。
他们是被人们推着走的,推到了人群的外面,成为‘正常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但。
“我们不能这样……”
宋子谭想到俞璟阳当时红着的眼眶,声音发紧,“他也很痛苦啊。再说了,妈他们也没说什么……还让我多陪陪他。”
两边同时沉默。宋子谭拄着拐杖到床边,宋余茜才重新开口:
“那是因为爸妈他们觉得陪伴有用。陪伴就会好。”
“但我知道不是。”
“我有个患有相同疾病的朋友,她原生家庭不好,初一就确诊了。大家都以为多陪陪她就好,陪她说话,陪她看书,陪她吃饭——总之,我们都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但最后还是事与愿违。
陪伴,金钱,药物和爱,都不是治愈这个疾病的良药。
也可以说——
至今没有解药。
他们像是被装在透明罐子里的实验品,通过考验,人生重新开始。考验失败,下辈子重新开始。
老天把“它们”与世界隔开,看“它们”能坚持多久。期间,下面的人会向他们砸来恶意,怨恨,侮骂等等情绪。他们的灵魂会触到,但身体不会受到伤害。心神便成了这场战役唯一的伤者。
「我的心神不开心,但我哄不好它。」
这是病人常常有的感受。
等于是“思想上的我”在哄“精神上的我”。
“那个女生在后来的家庭里拥有了爱,有了家人的陪伴,有了像正常家庭一样的生活,这些都是之前没有的,渴望的。
可是她的心神却依旧病着,病得很重,奄奄一息。在接近成年之时,她还是没能活过十七岁的冬天。”
冰冷的江水,刺骨的寒风,二十八米高架桥。夜晚围观的人群里,宋余茜就是其中一个。
她拨通每个好友的电话,一一通知熟识她的好友,祈求他们快点赶到。包括她的前父母。
伦敦的十二月很冷,风里还夹着霜雪。
“那天夜里飘起了小雨。她是南方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雪。第一次见,却雪花落在她凌晨被打捞起的尸体上。”
“你见过人的尸体吗?在那之前我也没见过。但是那天我见到了,是白色的,像假人一样。”
「少了病魔,也就少了我。」
“当看到医生摇头的时候,我还在感叹……这么痛苦,她是怎么撑那么久的?”对面的声音带着笑,痛苦的笑。
“还是那四样。陪伴,金钱,药物和爱。她提前几个月断了自己的药,跟我们说想体验一下当正常人是什么感觉,同一时间她还把画画赚的钱一大半捐给了青少年心理援助机构。然后离开了养父母家,骗他们说去旅游,也骗了我们。”
“我们以为她好转了,还替她高兴,问用不用陪她去,她说想一个人去,散散心——但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人来了英国。”
即使发现宋余茜讲离题了,宋子谭也没有打断她的情绪,只是耐心的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还有,我们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写的东西,是一些类似于诗歌的东西,足足有两本……”
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道:
「我想,当你们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你们。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很痛苦。我早就熬不下去了,也是因为你们,我才有了我的17岁,我爱你,也爱你们」
“她在里面说,真正离开前还有个愿望,就是想把它们发表,想让大家看到「他们」,看到生命。出版的名字是我取的,她的手稿叫《病案录》,我觉得太灰暗了,就改成了《阳安》。”
说到这里,宋余茜笑了笑:“‘阳光下安稳’的意思,是不是很有意思?当时投稿的时候,一下子就过了。我那时还想,她不应该来学画儿,画画多辛苦啊。她就应该去写书,去当个作家,把心里想的全倒出来,把痛苦写出来,让普通人能看见,能触碰。”
宋子谭忽然听不清声音了,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嘴唇张合,良久才哑声问:
“我见过她吗?”
“见过。你见过。”宋余茜语气肯定又急切,“你上小学的时候,她来我们家玩过一次。”
“她叫什么…?”
“予安。叫吉予安。”
宋子谭没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响起一些久远的声音——
“余茜,你弟弟画得挺好的啊!”女生翻看着他的图画本,一页页翻过,一遍遍发出不大不小地惊叹。
另一个女生走进来,撇了眼自己弟弟试卷上鲜红的叉,不耐烦道:“好什么好,成绩差死了。”
“小孩子嘛,还没开窍呢,后面就会好啦。”翻看画本的女生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声音坚定地说:“你有天赋。”
宋子谭拿过她手里的本子,赌气说:“我没有。而且我也不喜欢画画。”
“你看吧,成绩成绩不行,画画画画又没天赋。”宋余茜拿过他的作业本,举到女生面前,“你看看这个送分题,多简单啊,这他都能算错。”
“小孩子嘛。而且他比我家那个好多了……”
女生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又厌恶的神情,又很快恢复元气。
她淡淡笑着,声音温柔:“我就觉得他有天赋。”她看向身旁抱着本子的男孩,“而且我有预感,他以后会是吃这碗饭的料。”
“为什么这么觉得?”男孩愣愣地问。
“你的画是有情绪啊,笨蛋。
而且你的用色很有生命力。我觉得很漂亮,看了会变得开心。”
“哎呀,予安!”宋余茜过来拉她,“别和他聊了,他一小屁孩懂什么啊,还是让他先把成绩搞好要紧!”
女生被姐姐拉起身,牵向门口。男孩看着她们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
“成绩会好的……”
吉予安听见声响,回过头,看见还在地上坐着的人,笑着问:“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说,成绩会好的!”
好了他就会画更多的画。
女生听完,捂着嘴笑起来。表情灵动。披在肩上的短发像活过来似的,在她脸颊边轻轻飘扬。
窗外刮起一阵风,刮进了屋里,带上了他的房门。
“宋子谭,我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
是因为分开时会很痛苦。”
“他们的生命很不稳定,我们都保不起他的明天。”
——其实每个人都没有明天,只是大家都在苟活。
因此,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侥幸,都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