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宋子谭轻轻说。

街道上的路灯早早亮起，和所剩的天光一起，照亮这座城市。

湾城所属南方，没有雪，换季时总伴着雨水，尤其是春天的时候，雨季格外漫长。

但偏远的北城就不一样了。那里的十二月早已下起雪花，现在整座城都是白茫茫一片。

小公园里，几个小孩正在打雪仗。一个裹得严实的中年男人从一旁路过，克莱因蓝的围巾成了周围茫茫雪景中的一抹亮色。

男人像是有什么急事，步伐急促，但还是被一个眼尖的孩子发现。

小孩跑过来，走到他脚边，扯住他的裤腿：“叔叔，你又来啦！”

男人被羽绒服包裹住的身躯一震，低下头看向“幼崽”，嘴里冒出白气，似乎在笑。

男人回他：“对啊，我又来了。”

“那这次你什么时候走哇？”

男人温柔地帮他戴好帽子，拍掉他身上的雪，“等会儿就走了，过来看看。”

“是吗？”小孩自顾自地问了一句，接着“啊~~”地哀叹一声，乖巧地站直身体，松开手说了句：“好吧。”

男人刮了刮他稚嫩的脸颊：“下次再陪你们玩，今天叔叔还有别的事情。”

“好哦，”小孩朝男人挥手，乖乖站在原地。

男人踏着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那栋别墅。

“我回来了。”他取下围巾，对着昏暗的房子慢慢说：“今年也要过完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

“我们等等吧。等那片叶子落下。”

宋子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棵枯萎的枫树，枝头的最顶端还留有最后一片枫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一阵阵轻风刮过它，也不见它落下。

它的同伴们早已落在了地面上，任人踩踏。俞璟阳望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是带着一丝喑哑。

他淡淡地说：“我想要那片叶子。”

宋子谭双手插兜，看着来往的行人，陪他站到一边，“好。”

俞璟阳又问：“你觉得它什么时候会掉？”

“刮一阵大~风的时候。”宋子谭用夸张的语气说。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来往的人里，有人回头看他俩，有人则大胆走上前，询问是否能与他们合照。更有大胆的女孩上前索要联系方式。

俞璟阳拒绝联系方式的请求，只接受了合照，宋子谭站在他身边跟个助理似的，问什么都说“和他一样”、“听他的”。大家也就不再向问他了。

人群散开后，一阵大风吹起。树上唯一的那片枫叶终于支撑不住，站在枝头摇摇晃晃。落下时，中途又被风牵着，飘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宋子谭看准时机抬起手，一次就抓中了。他把叶子递给俞璟阳，笑的时候露出了虎牙，眼睛亮晶晶的：“满意了吧？现在可以回家了吗？小祖宗。”

俞璟阳接过那片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它的纹路，勾起嘴角“嗯”了一声。

生命的尽头就是来年的新生。

明年，这片叶子的位置就会再生出新的绿叶，继而被取代，传递。

他走着，身后的人跟着。他转了几圈枫叶的根茎。

那来年的俞璟阳可以少吃一点药吗？他不犹地想。

断药后的俞璟阳会在深夜做题做得很晚，等感觉到累了才会爬上床窝着。也不和宋子谭睡一起了，两人就在各自的房间里，互相藏着彼此的秘密。

那天回来，宋子谭趁俞璟阳泡澡时，将那袋零食里一些会“过度影响”药性的食物挑出来，藏进了衣柜里。这其实是俞程提前交代过的，以防他复药后药物失效。

吃了药后，不适症状没有消失的话，俞璟阳也是会闹的。

记得有一次，俞璟阳对日常服用的那款安眠药产生了抗药性，连着两夜晚都辗转到早上五点才昏睡过去。第二天，不知情的俞程去叫醒他时，他才少见的情绪外露，对着被子撒气。

俞程看着儿子烦躁地用力蹬了两下被子，露出四肢展开的身体，胸膛重重起伏。还没等他开口，就又看见儿子把被子推到床下，接着整个人直接倾下去，摔在被子上，眼底泛红的看了他一眼。

“我没睡好。还想睡……”俞璟阳把脸埋进被子里，似乎并不想对俞程撒气。

俞程看他没有摔疼，跟着松了口气。心跳缓下来。

他笑着俯身，给炸毛的人顺了顺背：“那我晚点再叫你。”

俞璟阳气呼呼的，他脸都气红了，索性将自己整个人缩进那床被子里——背部弯曲，像只蜷起来的猫。

他就睡在那，俞程也没管，让他安静的补觉。

地上的羊毛毯很厚，冷气完全穿不透这两层织物。俞璟阳一觉睡到了下了三点自然醒。期间房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差点让俞璟阳以为家里没人。

直到第三个夜晚的凌晨三点，俞程被一阵玻璃碎裂的响声惊醒。

赶到儿子房间时，就看到满目狼藉。

俞璟阳双手抱着腿缩在床角，床边的地面上是一盏摔碎的小夜灯。

俞程当他是不小心碰掉的。刚准备上前安抚，便对上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药没有用…！”这是俞璟阳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是睡不着……三天都没睡着！”这是第二句。

俞璟阳咬着牙，赌气地说：“我不吃那些药了！反正吃了也没有用！”

是被气哭的，俞程发现。

那晚，他让俞璟阳从另一侧下床，跟他回了自己房间睡，以缓解他现在的焦躁。

由于那盏小夜灯材质的特殊性，一旦碎裂便很难完全清扫干净，会留下很多难以清理的细小碎片。想到儿子有光脚走的习惯，那一夜的玻璃碎片便在原地留到了第二天早上，请专人来打扫。

他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清楚的知道俞璟阳会在停药后的第一天出门“觅食”。放在平时，这个任务都是交给刘姨去做的，但因为两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在家，怕她在他们会不自在，刘姨在楼上待的时间就少了很多。这个任务就自然而然就地到了宋子谭身上。

俞璟阳对这种事的记性不好，自己也不记得拿过哪些东西，并且大部分都是他没吃过，只是好奇味道才买的，这就大大降低了某人“顶风作案”被发现的风险。

俞璟阳那晚泡的是牛奶桂花味的浴球，出来后就跟宋子谭说不想一起睡了，要自己睡。

那怎么行？！

宋子谭当即就问为什么。俞璟阳不正面回答，只说想一个人睡。由此，孤零零过了几个夜晚的人，至今记得那股香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失眠。

还上贴吧发了一条名为「弟弟突然不和哥哥睡了怎么办」的求助贴。

正值夜晚，网友最活跃的时间段，这条帖子很快就引来众人围观。

[匿名网友1]：多大了啊，弟弟大了的话，心里也在慢慢发育。不和你睡了也正常。毕竟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嘛。

[画家S]回复[匿名网友1]：他16我17，也没差多少，前几天还自己闹着说要一起睡的，那天突然就说想自己一个人睡了

[匿名网友1]回复[画家S]：那不就是我那个答案嘛，孩子大了，不和你睡正常。

宋子谭看到这条回复，皱了下眉，在心里默默吐槽：大什么大啊，明明像个初中生…

[匿名网友2]：你们那天有发生什么事吗？你是不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宋子谭困顿的脑瓜迟钝地转动，想到自己那天的行为轨迹，到当晚回来后的“偷窃”，心里心虚道：不会是偷拿他零食被发现了吧？

不应该啊。

俞璟阳在卧室的浴室里，零食袋在餐厅的岛台上，夸张一点也隔了个“十万八千里”，不应该听得见吧！

等等！

他忽然想起自己偷拿零食袋的初衷。

[画家S]回复：他有抑郁。那天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停药了，和这个有关系吗？

对面那位网友马上回复：[那还用问吗？肯定有啊！不过巧了，我以前也是被这个疾病所困的病人，但近几年好多了，现在也就不舒服的时候需要吞几粒药。以我患病的经验来看，他应该是怕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

[你不是也说了吗？他停药了，那应该会恢复很多症状。比如失眠啊，心情低落，烦躁，小情绪等等。他应该不想让你觉得他很麻烦吧，或者怕打扰到你休息？大概这样吧，如果是我，我就会有这些心理。]

宋子谭若有所思：“有道理，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匿名网友2：“当然是慢慢靠近，展现包容度，获取信任啊！当然，如果你很在乎你弟弟的话。普通兄弟应该也没必要做到这样……没有恶意！”

[匿名网友3]：楼主是弟控吧？一看就是！连这种小事都要发帖问我们

[匿名网友4]：哦哦哦！年龄差一岁！这和小情侣闹别扭有什么区别？！(bu 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