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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是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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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璟阳的活泼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药物压制了他原本的性格,病情蚕食着他的生命力。但同时,药物也压制住了他那些乱窜的思绪和危险的念头。

每一个患上心理疾病的人都渴望“再度”变成一个“正常人”。但他们口中的‘正常人’又由谁来定义?定义的标准又是什么?那条分界线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那只是一个固执的念想。一个绮丽的梦。

停药的第三天,俞璟阳表现的依旧和前两天一样,活泼些、积极些、还……有点粘人,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一边躲着他,一边又靠近他。俞璟阳不知道,他在宋子谭这里,又变回了那只警惕胆小的流浪猫——觅食的时候会小心翼翼走出来靠近他,吃饱喝足后便迅速离开,一点都不久待。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控制不住的手抖,脑子里忽然冒出的危险念头,一点小事就要落泪的坏情绪……骨骼里传来的隐痛,太阳穴处持续的胀痛,莫名流出的泪水和悲观的念头齐齐涌上来,涌进了俞璟阳的生活里,连接着他的生命。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闯祸后都是俞程赶来收拾的烂摊子,他想到每次自己被卷入违纪事件中,俞程需要动用的关系和权力。没有父亲,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是。

——没有学霸的头衔,没有继承人的地位,没有可以“只做自己”的权力。

而没有这项权利,他可能会成为很多人,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可以为了利益背刺友谊,可以为了金钱放下底线,亦或者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欲,而将他人推入深渊。他会成为世界上那些面目模糊,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员。

失去那项权利,他就会像一滩没有形状的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倒进名为‘善’的容器里,他就是个圣人,泼进‘恶’的沟渠里,他便同流合污。

他将不再有“自己”的轮廓,而是会在水面上映照出无数人的脸。好人,亦或者坏人。

没有俞程,他什么也不是。

而没有他,俞程会过得更好。

俞程不会因为他和许惠夏争吵,也就不会离婚。许惠夏也不会因为他,将怨气迁到俞程身上,日积月累的种下那些“恨”。

俞璟阳不明白。别的家庭都是为了孩子而继续在一起生活,即使痛苦半生。而他们家,却是为了孩子而选择分开,让他得到所谓的‘幸福’。

他分不清有妈妈和没妈妈哪个更“幸福”。即使俞程一再告诉他,这是爸爸妈妈自愿的,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最好的选择,是为了他更好的长大。俞璟阳也还是会忍不住自责和后悔。

他的以为和爸爸的以为好像不一样。

他的幸福和爸爸的幸福,俞璟阳更想选择爸爸的幸福。

在这个平凡又普通的午后,俞璟阳的脑子里没有出现过宋子谭,也没有出现任何俞程以外的人。

俞程,是俞璟阳的世界中心,是他精神塌陷时最后的防线。

窗外的光不知何时由明媚转为一种温吞迟滞的昏黄。时间在他自我凌迟的思绪里无限拉长,放缓,又被压缩成一声声沉闷的心跳。

就在这些痛苦即将要化为实质,湮没他最后一点清明时,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询问。

宋子谭的突然开门,吓得俞璟阳握刀的手一抖。

他其实一直都有自残行为,只是藏住了伤口。

压力大的时候会划上几刀。例如考试期、成绩下滑、或自我厌弃时。伤口通常不深,只是划破表皮,让它冒点血珠,这种疼痛会让他好受些。

自责是常有的事,爸爸再强大,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

俞璟阳时常会想,如果自己内心没那么脆弱,心神足够强大,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俞程也不用这么辛苦。因为一直没被俞程发现,这件事连主治医生都不知道。

抗抑郁药物虽然不贵,但它需要长期服用,不能断,也断不了。俞璟阳曾偷偷断过全部的药,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最终还是被俞程察觉,带去重新做了评估。

所以这次,当俞程发现他食欲不振,提议停掉其中几种副作用明显的药时,他没有反对。他知道俞程指的是哪些,也默契地没有提起,彼此心照不宣。

压力大时,脑子里会有声音在说:‘去死掉,去死掉,死掉就好了,死掉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喊——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追逐着他,奋力地喊:‘别死!你死掉了,爸爸要怎么办?!他为什么会这么努力?不就是因为你吗?!你走了,他还什么有动力活下去?他只有你啊!’

‘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不要死。’

……

‘你别死掉……’

——“俞璟阳!”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宋子谭一步步走近他,声音低哑。他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俞璟阳坐在地上,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宋子谭叫他,晃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唤回神。俞璟阳这才目光呆滞的看向他,眼脸不知什么时候糊满了泪水。手里的小刀被掰开手指夺了过去,下一秒,他被一把抱进了怀里。

刀被宋子谭扔向远处没有地毯铺垫的地方,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细看,刀片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新鲜的血痕,若有若无。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瞬间变得压抑沉闷。

宋子谭看着那点刺目的红,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便立马查看起了俞璟阳的情况。

想到自己推开门时看见的那个模糊动作,他颤着手伸向俞璟阳的衣领,猛地将睡衣从领口处扯开,露出那半边肩膀——袖子遮掩下的手臂上,几道新鲜的伤痕清晰可见。

长短不一的划痕里正缓缓渗出血珠,在对方苍白皮肤的映衬上显得尤为惊心。

而在这几条新鲜伤痕的下面,整条上臂上,还堆叠着几十道早已褪成淡粉色的旧伤疤,触目惊心。

宋子谭的心跳时缓时快,呼吸逐渐粗重。

仅管俞璟阳划的伤口很浅,但这本件事身的意图,也足已让宋子谭的血液上涌,怒火中烧。却又在看到俞璟阳的泪水时瞬间决堤,化为乌有。化作更内心更深处的钝痛与恐惧。

后怕。又恼怒。

他对这只“流浪猫”总是心软,本该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才对,但这次不行。这次不一样。他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人,妥协般地深吸一口气,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但自己却在大口喘着气,久久难以平复。

他没有再说话。直到俞璟阳开始哭,发出呜咽声,他才心疼的、用沙哑的声音询问:“怎么了啊,俞璟阳。为什么哭呢?”

“你不要哭了……告诉我吧。”

俞璟阳什么也听不见。从被撞破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尖锐的耳鸣就持续不断。声音变得朦胧,身体不住发抖,和那时候一样。他变得脆弱又敏感。

宋子谭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一把将人从地毯上抱起,捧在怀里颠了颠,让他和自己贴得更紧实些。

他不说话,怕控制不好语气,可又耐不住怀里的人一直哭,只好用已经喑哑到发沉的声音说:“别哭了啊,乖乖。”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似乎憋了下气,呼吸逐渐平缓,随即又更凶猛地哽咽起来,一词一顿地说:“可是、可是我好难过……我好痛苦。”

“我、我不想哭、哭的…但是我好难受……”

说完,他突然抬起泪湿的脸,看向宋子谭。接着仰起头,用沾满泪水的脸颊毫无预兆地蹭了蹭宋子谭的下巴,同时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想要和他贴得更近。

“宋子谭…宋子谭,你抱抱我。抱抱我,好吗?”

“在抱了啊,一直在抱你。”宋子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手上的力道又收紧了些,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保护起来。

“告诉我,怎样才会让你好受点?”

“我不知道……”俞璟阳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细又闷,粘满了无助。

“那我们吃药好不好?”宋子谭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忍着心痛对他劝道,“吃完药,可能会舒服些。”

他说着,单手托住怀里的人,另一只手迅速而略显慌乱地拉开书桌抽屉,却一个药盒也没看见。他又急忙查看起另一侧,依然没有药盒的踪影。

他便低下头,凑到俞璟阳面前,声音放软:“崽崽,你的药在哪里?”

俞璟阳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让眼眶里蓄着的泪水滚落。他像是听不懂宋子谭的话,又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简单的问题,同时心里还在疑惑着:对方为什么不叫自己小羊了。

宋子谭看着显然处于解离状态的人,再次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先处理眼前最要紧的事。

“想不起来我们就先处理伤口。”

他抱着俞璟阳走到客厅,把人放到沙发上。

这里的灯光比房间明亮,也更残酷地照出了俞璟阳脸上的泪痕,和衣服布料上那点刺目的暗红。

就在宋子谭转身去找药箱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嗡嗡”声突兀地响起——是俞璟阳的监测手环。

宋子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俞璟阳也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腕上那个黑色的手环。屏幕上正闪着红光,伴随着有规律的震动——这是预设的警报。会在他情绪剧烈波动、心率严重超标时自动触发,本意是提醒监护人或他自己采取措施。

可此时,宋子谭觉得这个代表着‘关心’和‘保护’的产物,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时刻宣告着俞璟阳目前的状态。

但俞璟阳似乎对这些深层的情绪无感,他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像是对此毫不关心。

宋子谭看着,这才转身走向储物柜,翻出一个标有“外伤”字样的药箱。

他侧坐在沙发上,脱了俞璟阳的一只睡衣袖子,将那只受伤的手臂完全暴露出来。

看到完整的整条手臂还是让他心口一揪。

他抬手给俞璟阳披了床毛毯,用棉签蘸取碘伏,动作尽量放到最轻。但药物碰上破口的瞬间,俞璟阳还是猛地瑟缩了下。

宋子谭立即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疼?”

“凉…”俞璟阳小声说。随即垂下眼睫,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消毒的动作。

宋子谭朝他伤口轻轻吹了,问:“另一只手有吗?”

“我们能不能去房间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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