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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是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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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宋子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的一处角落——那里装着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

他心下了然,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毛毯把俞璟阳裹好。刚准备抱他,俞璟阳却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我可以自己走……”

“好。”宋子谭没有勉强,拿起药和棉签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俞璟阳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小声请求:“你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爸爸?”

宋子谭的脚步顿了下,回头看他,语气平静:“看你表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俞璟阳觉得他肯定是生气了。可对于“表现好”的具体标准,他毫无头绪。

“怎样才算表现好呢?”俞璟阳不自觉地问出口,声音很轻。

他已经不能总到拿到高分,排名也没办法一直靠前。唯数不多的优势少了一个,要怎么表现,他也不知道。

“好好吃饭,乖乖吃药,不做让我们担心的事。”宋子谭一一例举下来,像是在帮他找到头绪,最后说,“就这些。能做到吗?”

不用考很高的分吗?俞璟阳没问。因为他想到,或许宋子谭并不看重他的成绩,就像俞程从不计较为他成长所花费的金钱一样。

那把小刀还躺在最初摔落的地方。宋子谭走过去捡起,在俞璟阳没反应过时,撸起自己的袖子,在手臂上利落地划下一刀。

俞璟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抖,慌忙冲上前去抓住宋子谭握刀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这是俞璟阳除情绪失控外,语气最激动的一次。

声音很大,气势很强,眼神却很恐惧。

宋子谭眼神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平淡:“哦,我试试这刀锋不锋利。”

俞璟阳的心脏因对方的这个眼神猛地抽痛,眼眶又开始发热。他想把那把刀夺过来,结果刚一抬手,宋子谭喑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又低又哑:

“你什么感觉?”

“…什么?”俞璟阳茫然地抬头。

宋子谭把渗血的伤口举到他面前:“看我这么做,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俞璟阳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开始跳痛。他看着不断渗出血液的刀痕,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了。”

“好。”宋子谭把刀片收进去,垂眼道:“不问你这个,我们换一个问题。”

看着刀身滑进裤子口袋,俞璟阳刚松口气,却突然被宋子谭一把扯过去,摁倒在床上。宋子谭的眼神带着少见的狠戾:“另一只手有没有?”

俞璟阳抿着唇不答,别开脸,不去看他的表情。

宋子谭看到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火气又窜了上来。他掰过俞璟阳的脸,盯着他鼻梁上那颗小痣,声音压得很低:“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俞璟阳?”

身下的人抽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逐渐溢出泪水。最后他小声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爸爸……”

宋子谭皱着眉看了他半响,伸出拇指,用力截断掉一滴泪水的滑落轨迹。他还是那个回答:“看你表现。”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诱导的意味。

“你表现好,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说完,他就把俞璟阳拉起来,检查另一只手臂。

这只手也有几条旧疤痕,看起来时间更加久远。上药时,他又忽然想起上次环住俞璟阳检查手腕时,对方身体的瑟缩。

——那原来不是出于害怕,而是疼痛。

是他压到了他的伤口。新鲜的、带着未凝固的血液的伤口。

如果那时就能想到这点,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新伤口了吧。

宋子谭感到无力。他的发现总是晚了又晚,他的思维也停留在“古板”的模式里。他没有真正站在俞璟阳的角度上去理解“他们”,不然,这个早该察觉到的异常,也不至于到今天才揭开。

站在俞璟阳的角度:他要做到不被受任务严格监控他的龚裴发现,做到不被事事入微的刘姨察觉,做到不被在同屋檐生活了十七年的俞程怀疑——同时还有自己。

上一次在最接近秘密的时候,他选择了“假装不知情”。

假装没听到刀具掉落的声音,假装没发现未关严的床头柜,假装没看见浴室里的碘伏和棉签……他总是在最接近真相时逃离,他不敢去探究真相,因为真相会让他害怕。

俞璟阳又被他弄哭了。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汹涌。

他问不出药在哪里,也没有哄人的经验,只能把人抱在怀里,听着压抑的低泣声。

病情和日常表现不能画上等号。病情,远比表面所见严重得多。

腕上的手环再次闪烁出红光,不断向另一台设备弹送消息。

正在出席座谈会的俞程拿起手机,在弹送框消失后看到宋子谭发的消息:

[叔,我找不到他的药。]

俞程打字回复。半分钟后放下手机,面色如常地继续聆听讲座,只是脸色已不如方才红润。

[俞叔]: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小谭。和他说说话,听他说话,转移注意力就好。

[俞叔]:他现在应该不想吃药

宋子谭放下手机。阳台的窗帘没拉,背后是傍晚的天空。不,已经不是傍晚了,现在是蓝紫色的天幕,云朵看起来很厚重,沉甸甸的,像镶了铅。

他轻轻颠了颠腿上的人,开始说起:“晚会那个晚上,我看见沈梦婷和庄众牵手了。”

“台上的灯光在闪,我看不清后面,但就是刚好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是不是很奇怪?大家都没回头,就我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还有,”宋子谭继续说,“你的英文说得很好。你是双语环境下长大的吗?爸爸公司里有外籍同事吧?是跟他们学的吗?”

“对了,你那天带回来的枫叶放哪了?有做成书签吗?夹在哪本书了啊?”宋子谭努力从脑子里摘出东西,想到什么说什么,尽量不让话题中断,持续输出一些平静的锁事。

怀里的人抽泣着渐止。忽然轻叫他:

“宋子谭……”俞璟阳的声音很轻,很哑,“我觉得养我还是挺辛苦的。”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宋子谭还是回应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突然意识到了。”

俞璟阳看起来清醒了许多,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让他从无尽的悲伤中抽离。

“我的身体好像有点缺陷……”这一点宋子谭隐约知道。

“很难养活。”这一个宋子谭不认同。

俞璟阳靠在他怀里,眨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又梦回到了那个午后。房间里伴随着他讲诉的声音,旧日场景渐渐浮现,故事开始。

——“俞璟阳是病秧子!俞璟阳是病秧子!”

小朋友们围着他转,口中反复喊着同一句话。俞璟阳被堵在墙边,无处可逃。慌乱中,他推开一个正指着他、向他靠近的男孩:

“我不是!爸爸说我很健康,和你们是一样的!”

“哦?”那个被推开的男孩往后踉跄了几步,又走上前,重新靠近他,故作疑惑:“那你妈妈呢?她也这么说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我知道我知道!那天我看见他妈妈骂他啦!说他怎么一直在生病,是个废物!”

“哈哈哈哈!废物!废物!废物——”

“我没有……”俞璟阳气势弱弱的,被他们逼得向后退回两步,后背再次抵上了墙面,“你们乱说……”

话音未落,栅栏外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女生朝幼儿园里喊了一句话,声音响亮:

“老师!外面有个小孩被欺负了——!”

听见声响的老师立马出来查看情况,围成半圈的孩子们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四散逃开,只留下还处在惊恐中的俞璟阳。

他怔怔地抬头,望向围栏外,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人书包上挂的那串铃兰花挂件。后来老师赶来把他抱起,他也不住回头往那个方向看。

但那天,他好像模糊地明白了些什么,却至今不愿意承认,只说“好像”。

宋子谭听完,两人同时沉默了好久。

他刚想开口,却又猝不及防听见俞璟阳低低的一句:

“我是病秧子。”

整亩田地里只有他一株是病的。大家都很健康。他却生来就像失去了什么,少了一样重要的成分。

俞璟阳找不出自己缺少了什么,爸爸很爱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爱他,他好像什么也不缺,可又好像什么都缺。

缺了什么呢……俞璟阳想得头痛。

“你是野草。”宋子谭轻轻说,顺带低头撞了下他的额头,声音大了些,“你是一株野草——”

却不是在说草。而是“野草”。

因为野草的生命力顽强,因为春风吹又生。

只要等到春天到来就好,只要万物复生。

俞璟阳听完,久久没有出声,深吸了口气。

“药被我冲进马桶里了。没有了。”他轻轻说完,将脸埋进了宋子谭温热的颈间,“宋子谭,我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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