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么听起来他们也可怜,所以为了让你不那么可怜,我允许你临死之前说一些遗言。”木子歪着头,“我今日要和另一位同族分享你身体里的灵气,我们的境界,你能感受到吧,你居然还敢追过来。”
温昼燃从后一步一步靠近他们,眸色淡出了透光的寒意。
身后的杀意浓烈异常,满照月不用回头也能体察到,他略有些意外,因为妖族对人族大多是吞噬的欲望,从没有妖给他传达过这么纯粹的杀意。
“我们在人间是同族,就不要内斗夺灵了,这个灵修死后,我可以将他一半身体分给你。”木子同对面人形俊美的大妖商量,“你觉得怎么样?”
温昼燃眼里却几乎没有她的影子,目光像颗冷冰冰的钉子,直勾勾钉在了满照月的后背上。
被俩只大妖前后堵截,谈论着要对他杀剐之事,满照月丝毫不见慌乱,气质如一潭风平浪静的清泉,他肩背挺拔,抬袖提剑道:“来吧。”
这一幕深觉刺眼,狐妖的两条尾巴从温昼燃身后钻了出来,桃色的妖气倾泻而出,浮动在他周围,从气势上就将在场的另一只妖压了下去。
木子心想幸好她刚才说了那些话,不至于发生俩只大妖抢灵物的混乱场面,她觉得自己应是打不过那只狐妖,狐妖现在准备动手了,是不是意味着他默认了她先前提出的建议?
满照月侧身躲开狐妖变得尖利的手指,同时眸子里闪过狐妖的一张妖孽男脸。
虽然也是狐妖,但他应该不会是那只施幻妖吧?
满照月印象里流萤告诉他,施幻妖是一只女妖。
他们打得有来有回,流萤循着灵气波动赶来时,一人两妖身上都负着伤,满照月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温昼燃和木子两只化形期的大妖。
可任在场谁都没有想到,流萤甫一落地,无形心剑便对准其中一只妖的方向直射而去,温昼燃首当其冲,和满照月一招过后两方皆是后退,站定在一个地方,眼瞳里朝他极速接近的心剑让温昼燃面上不由得带了些讥讽的笑意——看见温溯夜受伤,她比“亲手”将凡流恪埋在土里还要焦急啊。
温昼燃挥手将心剑甩开,眼皮下压睇着人越离越近,在只有三四米的距离时,同流萤对视了一眼。
流萤的视线从被他甩开的心剑移到他身后的尾巴,最后才迟疑半秒看向他的脸。
被劈开的心剑重新于空中凝实,温昼燃眼皮压得更低了,浑身的戾气几乎比身上的妖气还要浓厚。
可这心剑,居然不是向他而来,擦他身过,直飞向不远处的另一只妖。
“喂,你怎么不动了,杀了她啊。”木子一边翻身躲掉流萤的心剑,一边急呼呼地传音给温昼燃。
狐妖比她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女修面前,直挺挺一条,那女修也是不知为何愣住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还不动手!
满照月,也就是从龙窟石门出来后又马不停蹄进了新幻境的温溯夜,他的剑尖滴血——来源在温昼燃此时胸腔的一处破口上,只是温昼燃穿着玄色衣衫,看不清晰。
“温昼燃?”流萤沉默半晌,才试探喊出口,这张陌生的脸当下给了她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阴戾气息。
流萤过去许许多多时间,都是在与这样随时暴躁与阴戾的妖界妖君生活在一起,是以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人和任何妖能比她还要熟悉发怒状态下的温昼燃,哪怕是玄鸟都不行,因为温昼燃强烈的负面情绪只会在她身上表现出来,他无时无刻不想让流萤感受到自己对她的恨意和厌意,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对他做了多么滔天的恶事,想要报复她的想法深入骨髓,在幽冥台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夜里刻进了苟延残喘重新长出来的血肉里。
但那不是上一世吗?这一世的温昼燃,分明已经有所改变了啊。
光光上身,只有光光才能说话。
温昼燃原先能将自己烧穿的火气已经渐渐淡了下去,就像流萤立马也反应过来一个事实,这里是幻境,由记忆生成的轮回幻境虽然能被改变,但也只是幻境里发生的事情被更改,狐妖也许是想怀念什么或是补救什么,可幻境里发生的改变不会影响现实里的一切,现实里的青云三百年前早就过去了,成了无数人回忆都拼凑不起来的三百年。
所以无论是温溯夜附身的满照月,还是曾经杀害了流萤阿娘抚宁公主的木妖,在这幻境里死去都不会对现实里的他们有什么影响。
...
木子见势不对早就跑走,知道是在幻境里,温溯夜也没有执着去追。
妖族刚化形脑袋都是没发育完全,不太灵光的,瑶瑶硬拽着光光的手,光光便没想到能紧跟着木妖脱身的法子。
——也可能她本身就没那么想走。
“光光,你怎么化形成这般模样?”瑶瑶嘴角轻抽,“如果不是你的尾巴跟先前一样,我完全认不出你。”
光光的两条尾巴里最早一条被熊妖抓破了皮,当时毛发掉干净了一块区域,虽然很快就长出来了新的皮毛,但瑶瑶不知为何却总能找到光光这条尾巴和后长出来的尾巴之间的区别,可能是恢复后新长的毛太白了,或者是又太长了,反正就是那一块区域,瑶瑶每次一眼就能找到。
这次也不例外,因为温昼燃甩出来两条尾巴,使得光光在瑶瑶面前漏了马脚。
光光不太敢说话,缩在瑶瑶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头瞅了瞅温溯夜。
温溯夜:“......瑶光师妹,我先去前面探路。”
说是探路,其实温溯夜只是绕着幽冥台就近转了几圈,三百年前的幽冥台封印与三百年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异,被封禁入幽冥台下的修士只是没有足够的灵气供给他们继续修炼,练气入门的修士寿命足有百余年,王朝每日会派人给他们送来吃食,大多数修士都可以在这里安享至晚年。
温溯夜猜测方才狐妖的附身者已经出现过了,而且流萤大概率还是认识的,这就比较好办,狐妖究竟想在轮回幻境里做什么,只有她的附身者才能知道,他们帮狐妖实现心愿后,这个幻境自然而然就会破掉。
只是流萤先前问幽冥台的事做什么?
温溯夜回忆起了凡家两年前发生的那起大事,凡引章弱冠,当日他也在场,只是中途因为灵山来讯先走了。
如果他彼时没离开,或许这起祸事能有几分几率转机。
这是温溯夜时至今日,面对凡家依旧会感到愧疚难当的事。
...
由于任务没完成,温溯夜和流萤只得在薛清意的接连邀请下入住薛家府邸。
薛家家主不得闲,薛家大公子和二小姐也是终日要应付各种请帖,因此最终与流萤和温溯夜对接的还是薛清意。
经历了马车那一遭,青年态度明显郑重了,“大哥二姐他们近期都有先前定下的邀约要赴,你们若有什么想知道,都可以先问我。”
“另外......这位是?”薛清意看向温昼燃,他早就注意到多了个人,来几个修士其实无所谓,来得更多肯定是越好,只是这人实在太过惹眼,不光是周身灰冷的气质,还有他总是湿凓得如同在看死物的目光,跟另外两位仙气飘飘站在一起,看起来违和的像他们身后跟了只阴鬼。
这会儿看眼神明显就是温昼燃了。
“他和我们一起的。”流萤并不知道满照月是温溯夜,发现附身光光的是温昼燃后意外归意外,实际她心里是有些小轻松,尽管他不能说话,不能沟通,但起码是她现实里认识且比较熟悉的妖,她知道温昼燃一心想着去妖界与无咎山结契,他不会允许自己被困在幻境里。
而且在幻境里,温昼燃做什么流萤都不用担心。
“你坐下吧?”流萤给他说了句。
温昼燃心情不好归不好,他从来心情也没好过,冷着张脸,这才坐到了最外边,跟其他人都隔好些距离。
“薛二公子,你说你见过那只木妖,那你在何时第一次看到的它,还有印象吗?”
温昼燃几乎瞬间从她语气里察觉出来,她不喜欢眼前这位薛二公子,他翘起腿,感觉这下有些兴趣了。
“半年前啊,渡厄城的弱水不就是半年前成河的吗,那之后我没多久就在薛怡的屋里看见过它。”薛清意面色难看,“就是一个木头削成的娃娃,还刻上了眼睛鼻子嘴,跟那只妖的脸长得非常像。”
“你身为嫡兄,怎么会去庶妹的屋子里?”流萤问。
“被父亲骂了,心情不好。”薛清意眼神表露出厌恶,语气也端的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揍她去消遣消遣情绪。”
不光流萤,温溯夜也皱了皱眉,“薛三公子,那原来的薛怡呢?”
“我不知道,回来后让下人们府里都找了一遍,他们也没找到。”薛清意自己有个觉得八九不离十的猜想,“会不会早就被那只妖给吃了?她天天跟那只妖待在一起,那妖如果要吃人,肯定先吃她啊。”
流萤忽然看了温昼燃一眼,这句话让她想到了光光和瑶瑶。
她默然扭回头,自己和温昼燃难道不也是一样的吗,光光和温昼燃就是实际例子,不是所有妖都像世人观念里逢人就咬,因此薛清意这个猜想她觉得有几率,但不能就这么下定论。
温溯夜同她想法一致,“未必,薛三公子,不是所有妖都像你说的这样。”
这话刚出口,温溯夜就感觉有一道视线锐利又尖刺地定在了他身上,余光知道是附身狐妖的人,温溯夜也早就好奇,这人对他的敌意怎能如此浓烈。
“那你们接下来自己商量吧,看怎么做,有什么需要我们都配合。”薛清意对薛怡究竟是如何死的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只希望这几个修士尽快抓到木妖,让他别再提心吊胆,归根结底,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安全。
他走后,流萤看到满照月也起了身,正准备问他去哪里,却见他抬步的方向对准了坐在边缘的温昼燃。
温昼燃用手拖着下巴,因为张嘴发不出声音,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哑巴一样,他下半张脸几乎是不动的,只一双眼含讽带厌。
“轮回幻境破境的诀窍在施幻妖身上,你附身于它,应该能体察到狐妖的心绪,可曾有什么发现?”
出乎流萤意料,温昼然回了。
虚空中轻慢浮起两个妖气四逸的字。
“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