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鬼使神差。
她屏住呼吸,迅速沉下身体,在女帝殷红如血、带着暖融酒意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却耗尽了毕生想象和勇气的吻!
女帝的唇和人一般威严冷漠。
冰凉的唇瓣带着淡淡酒香,触感清晰得让女臣瞬间清醒!
她踉跄后腿几步,脸色煞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如擂鼓。
筵席上男臣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也扫过了她。
尽管她穿着严实,但那些怨恨的、羡慕的、不解的眼睛依旧牢牢地流连在她束起的发髻、束平的胸腹、夹紧的腿脚。
他们向自己劝酒,手却抚上了她的手腕。
在这金阶映日的朝廷之上,端的是一派天龙威仪,人世极巅。
然而森然宝殿之内歌颂的不过是万世不变的古训。
踞居青云高处者食尽琼浆玉露,吸啜天下膏腴,皮囊之下早已换了心肝,喉舌之间失却人性真味。
他们登临绝顶,飘飘然以为自己真成了吞云吐雾、不沾人间露水的神仙异种,实则脑内还想着些下三滥的事情。
这便是人上人的模样吗?金玉堆砌的庙堂之上尽是翻手为云覆手雨者。剥开累世荣光织就的锦袍,胸腔里跳动的何尝不是他们所认为底层人的心脏?
一派俗物。
偏偏是这样一群俗物,坐在镶金嵌玉的神位,指点江山、判人生死。
她与陛下,早已于这权力之巅,踏破无数他们设下的金丝织就的罗网。
但是……自己现在的行为如果被人知道会怎么样?倘若那些老贼在宫中的耳目看见了呢?他们定会参自己一本,叫陛下清理门户!
陛下现在还是睡着的吗?刚刚的举动惊醒她了么?
她又会怎么处置我?
巨大的羞耻与恐惧淹没了一切感官,她几乎要窒息而亡。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没有迎面而来的掌风,也没有颤抖嘴唇的惊愕,更没有刺进心底的冰冷眼矛。
商绮音似乎毫无所觉,甚至只是因为她后退的动静而轻轻动了动肩膀,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几不可闻的鼻息。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只是沉入了更深、更安全的醉梦。
她此刻正在酣眠。
灯花在女帝鬓边轻轻爆开,灯芯复又沉默地在油中摇曳。
商绮音静谧的侧颜在晕黄飘摇的光里静止不动,亘古不变地存在在那里似的,美得如同幻影。
商霞妃匐息良久,依旧没能等来自己命运的审判。
她颤抖着抬起头,看着女帝毫无反应的模样,巨大的茫然与失落如潮水般涌来。
……
是没有发现?
还是……不屑一顾?
抑或,这根本就是她自己酒醉后一个荒诞绝伦、僭越至极的幻想?
旁边观看着这一切的三个女孩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瞳孔地震是真实的描述,那她们心里的新闻报告应该会写“今日,一场代号为‘瞳孔地震’的现象级震撼席卷全身,身体观测到高浓度冲击性内容,引发大规模瞳孔收缩、眼神凝固反应”。
震撼过后,三人反倒恢复了更深的平静。
孙云起、奥菲莉娅接受良好,觉得商绮音和商汝友这一辈子并非母女关系,没有血缘亲缘,亲个嘴怎么了。
再说有血脉关系就更好了,母女亲密些天经地义。
元以昼感到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像是羡慕,好像是忮忌,好像是向往。
她脑海内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很难想象和母亲相处的模样。
和妈妈缘厚情深到什么地步,才会两辈子互相追随。
前世是君臣,今生是母女,命运的红线变成血缘的分支,纠葛不清的上辈子是现在斩不断的骨血。
雷霆君威下噤若寒蝉的敬畏,灯火阑珊处强自按捺的目光,心念神动一吻唇上冰火同炉的煎熬,君臣大礼掩盖隔膜着的心跳如鼓。
每一次俯首叩拜,脊背绷紧如即将离弦;每一次抬眼凝视,皆是逾矩的滔天洪流。
红线,是束缚,是羁绊,是森严秩序下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着不可言说的欲念,勒出血痕。
父本冷冷开口。
【君臣?前世今生?还变着法子凑成母女羁绊?恶心!悖伦悖常!这种乱掉次序的污秽关系怎么能长久存在?无论如何,既然成了君臣母女,就不要肖想其他的了。】
元以昼眉头拧动,被它突然的出声刺激到神经,感到有些偏头痛。
她以一种近乎学术探讨态度开口:“谈及纲常伦理,你们的礼法,自然是天上地下最‘严正端庄’的规范了。这一点,古今中外真是‘典范’层出不穷,令人叹为观止。”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害的好奇:“远的不说,且论希腊奥林帕斯神山,父神宙斯为保权柄,生吞发妻;为满足私欲,巧取豪夺,幻化诸般禽兽之相欺占少女。其神谱绵延,近亲婚配,兄妹□□、甥舅相歼比比皆是,不知是奥林帕斯山太高,还是宙斯的天雷只劈该劈之人?哦,听说斯巴达城邦为求血脉纯净,鼓励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兄妹通婚?真是父系纯洁纯血之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