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这天下最大的乱源,有时不在边关烽火,也不在敌国铁蹄。而恰在这金銮殿上,在那群被‘性别’二字蒙了心、瞎了眼、偏要逆势而行的‘栋梁’心中。”
“我的意思是,将士不曾在意过龙椅上坐的是女是男,只因其眼中只有一样东西——权力。”元以昼道,“虎符在手,军令如山。谁执掌那方印信,谁就是他们的天,谁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他们习惯了服从,服从森严等级,服从冰冷号令,服从那能带给他们军功、粮饷、乃至活命机会的……绝对权威!”
孙云起赞同:“是啊,女帝又怎么了嘛?只要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能赐给这群人想要的东西,那她就是对的!这些人就会为她冲锋陷阵,死了才算数!”
元以昼的声音带着冷酷的直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无关信仰,只是铁律——谁掌权,谁就是天。谁掌权,谁的命令就是人们必须碾碎一切障碍去执行的……真理。”
商汝友的口舌有些不灵活了:“你你你们……”
她吓到,以为这群女孩要在现代称帝。
“没有那个意思,”元以昼解释,“我只是在说权力很好罢了,至于掌权者是谁,既然天下百姓都不在意——那么是女人最好。”
商汝友拍拍胸口。听到这话,她心里欣慰、发甜,她的陛下自然是最好的。
像找到了懂她的人,打开了话匣子,商汝友继续说:
“她教我为臣之道。
“那是最让我刻骨铭心的。
“她教我权谋机变,教我洞察人心,教我如何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保全自身,克敌制胜。每到此时,她倾囊相授,严厉得不近人情。
“有次,她出了一个极难的策论题于我。
“我惯用退缩的思维去解题,最后我说,最好要与他们虚与委蛇。”
“虚与委蛇,徐徐图之?”商绮音的声音响起,指尖轻轻敲击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区域,“先示以恩宠,安抚其心,再寻其错处,逐步削权?”
商霞妃的心猛地一沉。这正是她殚精竭虑后,自认为最稳妥、最不易激化矛盾的上策。
她甚至考虑到勋贵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必要时可暂且示弱,以退为进,待其骄纵……”
待商霞妃说完,良久,商绮音才缓缓抬眼。
那双凤眸中没有预想的赞许,也没有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失望。
“北境烽烟已熄,他们,不过一丧家之犬耳。朕予他高爵,是念其识时务,并非惧怕其反噬。
“朕迁其入京,是施恩,亦是掌控,非畏其作乱。
“朕的边军,早非当年疲弱之师。
“此等情势之下……你告诉朕,为何还要徐徐图之?为何还要……畏首畏尾,不敢以雷霆之势,彻底绝其祸根?”
商霞妃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微微发白。她习惯在夹缝中求存,习惯权衡妥协,却忽略时迁世易。
陛下如今已是手握乾坤、一言可定死生的帝王。
思及此,商霞妃下意识又想躬身请罪。
然而她身体刚有微动,商绮音却已先一步伸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托住了她的肘弯。
商霞妃身体一僵,动作停滞。
帝王眼中的失望逐渐化为带引导意味的深邃:
“霞妃卿,朕教你权谋,教你制衡,教你洞察人心,不是要你永远活在察言观色、妥协退让的阴影。更不是要你,在朕已扫清前路、铺就坦途之后,还习惯性地弯下你的脊梁!”
帝王目光如炬,灼灼映照在商霞妃眼中:“朕要你学会——”
她托着商霞妃肘弯的手,微微向上,带着一种托举的力量:
“站!”
“站在这煌煌盛世之上!”
“站在这朗朗坤乾之下!”
“站直了!”
“用你的智慧,用你的手段,用你本该拥有的那份睥睨一切的魄力!”
女帝转过身,望向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背影被烛火拉得细长孤寂。
一声轻叹:“脊梁弯了,再想直起来就难了。”
“记住今天。”
“记住你该站的位置。”
商霞妃应声。
商绮音又问:“知道我为何为你起霞妃这个名字么?”
孙云起打断商汝友的回忆,好奇问:“为什么?我以为她想纳你为妃,只是不好明说。”
“陛下说,”商汝友道,“那天晚霞似血,也正是从那天起,你来到朕身旁,成了现在的你自己。”
“‘妃’何必要有帝王之妻的含义。朕看不惯,朕要你一切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