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乐走后,却来了个同样是借阅龙州古籍的女孩,安娟认得她,她叫玉城千春,来自东瀛的年轻匠人,上过《修仙之口》,又是龙州的交换生。
玉城千春抱着建筑技术图书,有些犹豫地看安娟。她刚的确听到了争吵,柔声安慰道:“刚才的事情......我无意中听到了,真是非常失礼呢。”她走上前几步,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请您......不要太过在意他的话。男孩子有的时候,就是会这样,比较直接。”
玉城千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露出一个近乎母亲般温柔悲悯的笑:“我们女孩子体质上确实天生就和男性有所不同呢。修炼的道路,注定会更加辛苦一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东瀛的阴阳道,虽然也有强大的巫女,但能和最高神沟通的,终究还是神官大人们呢。”
“安娟桑这么努力地研究历史,这份心意真的很令人感动......但是,有的时候,或许也不用太勉强自己非要追求和男生一样的高度呢?”
安娟一口血被苏沐乐说到心头,听了玉城千春这话差点又没一口气憋死自己。
然而玉城千春微微歪头,眼神清澈,语气真诚,真的在为安娟着想:“找到适合自己的、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方式,或许才是更重要的,不是吗?比如......插花,茶道,或者设计美丽的图案。这也是能体现我们女性价值的方式呀。”
这番话像是一碗温吞却掺了石子的糖水,顺着喉咙灌下,初时觉得温暖,旋即便是令人作呕的粗粝。
披着温柔外衣的规劝比苏沐乐的恶意让安娟更感窒息愤怒。
它来自一个同为女性的人,用最柔软的刀,精准地捅向你最不甘的地方。
安娟张了张嘴,却发现面对这种根深蒂固、自我驯化后的善意,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僵硬地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从牙缝中挤出二字:“......谢谢。”
呼......呼......
安娟呼吸急促,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无数冰棱反复穿刺她试图退缩的懦弱。
为什么压制?为什么抹杀?为什么嘲笑?为什么否定一切?
为什么......我连分享一个可能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好的方法,都要如此恐惧?
就因为这“可能”挑战了他们的正统?
就因为这“可能”打破了他们制定的规则?
安娟再次看向元以昼发来的视频,纯真的小猴子一遍遍做着那套古老而自然的动作。
邀请、倾听、跟随......
这些东西,没有暴力掠夺,没有苦痛榨取,它们本该是我们的!本该是这片土地的!
混杂着悲愤、憋屈、反抗的火焰猛地从安娟心底炸开,那火焰越烧越旺,瞬间吞噬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管他骂声滔天!管他风险重重!
这教程她发了!不是为元以昼,是为她自己!为历史书上消失的女帝,为图书馆的屈辱,为课堂上的不公,为群里的恶意,为所有被嘲笑、被否定、被说不行的她们!
安娟的眼神坚定,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敲打。
她在元以昼的视频母本上逐帧添加动作标注,融入自己的理解,打磨每一句文案。
敲击键盘的声音如沉闷战鼓,一下下,奏响反击的序曲。
要配音解说之时,安娟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剪辑软件自动推荐的机器配音。
她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真实地溢出口腔: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苏家那座位于龙州核心地段,装修极尽富丽的公寓中。
苏沐乐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手指滑动屏幕。
他刚结束一次徒劳的修炼,因急于求成,吸取了太多灵石的灵力,肌肉十分酸疼。
苏沐乐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D站不识时务地推送了一个视频:
《【安小剪】龙州失传秘法重现!女性不靠血亦可引灵入体!》
“还在搞这个?”苏沐乐嗤笑,带着几分轻蔑和好奇点进去,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幺蛾子。
视频和猴子的动作一起播到中间,苏沐乐觉得荒谬,几乎要笑出声:“跟猴子学?神经病!”
沙发上坐没坐姿的少男顺手点赞了几个恶评。
【又搞猴子戏法了?元以昼是黔驴技穷了吗?】
【笑死!跟猴子学修仙,你们是越活越退化了】
【取关】
【这方法要是好用,猴子怎么不自己成仙】
可看着看着,他嘴角的讥诮渐渐僵住,猛地坐直了身体。
视频后半段是安娟亲自出镜演示。
她动作自然,虽还有些生涩,但神情宁静平和,与苏沐乐此刻的龇牙咧嘴作鲜明对比。
视频清晰展现她练习完毕后的状态:安娟指尖凝聚了一股温顺纯净的灵气,在她的引导下,它如活水般钻入小腹。
“怎么可能......”强烈到几乎扭曲的忮忌冲上天灵盖,苏沐乐瞬间瞪圆眼,“我都不行!?”
这还是那个在图书馆抬不起头的女生?这还是家境贫穷的安娟?她怎么可能有如此天赋?
苏沐乐家境富裕,灵石用之不竭。但出于对力量的渴望,他也曾在听说完“血修论”之后,不惜于大腿内侧的隐秘之处试过引刀放血。
结果呢?灵气没引来多少,好不容易凝聚在肌肉筋骨里的那点灵力,反倒随着血一起淌了个干干净净!疼得他嗷嗷惨叫不说,差点修为散尽。
这是他最难以启齿的失败经历,一切都拜元以昼所赐!
可安娟呢?她现在用的什么法门?不用割肉放血、不用痛苦挣扎!就跟着那只野猴子做点看似可笑的广播体操动作,灵气就温顺地聚拢在国师说的桎梏之地?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