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千春微张嘴唇,直到它们剧烈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钝刀,缓慢用力地剜刮千春的心脏。
她好像找到了心上剧痛的根源。
清水悠然,清水悠然,好一个清水悠然。
你的双手何曾沾过清泉,你的身上哪有潺潺溪流、澄澈见底的光景。
映在你身上的,唯有洗刷不尽的血色与罪孽的浊流。
至于“悠然”的姿态下,是踏着她人尸骨、踩着姐妹前程,却还能摆出从容淡漠姿态的厚脸皮,仿佛一切成就都是自己天生。
血水淤积,罪业深重,何来悠然。
巨大荒谬感和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吞没她。
玉城千春脸色苍白,无法呼吸。
可是母亲。
可是母亲,女人用血也可修炼,你们所认为的污秽不祥,在这里根本不是那回事。
可是母亲,可是母亲,可是母亲……
玉城千春张了张嘴,还是没说“母亲”这个词。
她双唇无声开合,徒劳地做出一个口型:
“妈妈”。
上唇与下唇轻轻相碰,粘连一瞬,又缓缓分开。
那是每个孩子最早学会、最容易吐出的音节。
可于玉城千春而言,这个音节重若千钧。
于是她最终也未能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龙州女孩们称呼母亲的方式,玉城千春徒劳地无声念了一句,发现唤不来这世界、这现实中的任何一个母亲。
唤不来任何一个会疼她、怜她、愿分予她半分温热的……
母亲。
清水雅子说着彻骨冰冷的话语,目光却是不由自主飘向远处,仿佛穿透时空。
她脸上浮现痴迷、温柔,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而充满溺爱:“悠然小时候啊……小手小脚,抱在怀里,带着奶香,温热的一团……总是咯咯地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只望着我一人……”
她完全沉浸在对男儿小时候的回忆里,认为就该将一切都给清水悠然。
忽而,雅子夫人又扑上前,打一副温情牌。
她紧紧抱住玉城千春的肩膀,眼泪止不住滑落:“千春……你是罪人之身,你的牺牲能换取清水家安宁。唯有如此,家族才能延续……你的弟弟,他是无辜的,他是我们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血脉啊。”
玉城千春眼神赤红,猛地向后仰,想挣脱她的怀抱,却挣脱不了分毫。
“所以我是赎罪的牺牲品?我活到现在,只是为了替你们顶罪,为你们挡灾?”玉城千春吼。
她望着母亲那副沉迷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枯竭的灵脉、被剥夺的灵根,以及被轻描淡写判定的死亡价值。
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思考,也曾对她怀抱过孺慕之情的女儿……在母亲心中,根本不如弟弟那半两肉有分量。
她这个活人,甚至还比不上一段婴儿的记忆!
玉城千春忽然明白在龙州网络上看见过的“妻母”二字是什么意思。
妻母非母。
她们还有另一个别称,“昏虜”。
不过玉城千春最先学、最初认得的文字中,只有“女”和“母”,因此她只记得一个“妻母”。
妻母皮囊下包裹的,是何等畸形的空无与偏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千春……”雅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冷静残酷,却是又否定了玉城千春,“你以为……母亲的狠心,仅仅是为了你弟弟吗?”
千春的笑声戛然而止,赤红双眼茫然看向母亲。
“清水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清水家了。我们背负的罪孽,远比你以为的要沉重得多,深重得多。
“龙州流失海外的文物,数量难以估算。而这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如今正在我国。我们的书本常常对此保持沉默……但我相信,你在龙州大学,应该已经触碰过这段被尘封的回忆了吧。
“回溯百年,的确曾有那么一场战争,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清水雅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百年污秽:“而且,在那场……龙州人至今无法释怀的战争,我们清水家,并非仅仅是被浪潮推着前行的卒子。……算了,不多说了……”
母亲吐露的消息令人恐惧,但玉城千春那一刻担心的,却是安娟的感受。
其实在龙州大学图书馆里,玉城千春敏锐察觉到安娟那时的刺痛。
但那时,她仍沉溺在自我毁灭的叙事美学,对安娟的感受不以为意。
此刻回想,如坠冰窟。
她恍然惊觉,自己成了他人手中最隐晦也锋利的刀——刀尖对准的,是本该与之并肩的同性。
她用最柔软的语气、最破碎的姿态,一字一句,剜开的是安娟这样善意的同伴的心。
不、不......不是同胞了......
难道同是女人,便是同胞了吗?
她来自大和,安娟长于龙州。
清水家曾是那场战争中沉默的递刀者,而安娟的先人,或许正是......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是血海与国仇铺就的鸿沟。
若安娟知晓这一切,她会如何看她?
大概目光会重新变得沉静、疏离,无声地说她不配......
她不配踏足龙州的土地,不配与龙大的女生们做朋友,不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