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圆月悄然爬到了格伦维娜的山岗上,月光同夜雾融为一体,给要塞笼了层轻飘飘的白纱,正如一个月前照耀着阿洛什卡祷告堂后的古树那般。
和风霜雪雨相比,月亮大概是最温柔且平等的。哪怕是同样遍洒大地的炽热日光,亦和其他自然灾害一样,以近于酷刑的方式“偏爱”着本就饱受苦难的人们。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对大多数人来说,除了审美、情感、计时乃至魔法上的功用,月光又几乎是无能的。
即便如此,康诺特还是选择享受离开要塞前夕的这个月夜。他站在寂静的训练场中,不远处的兵营隐隐传来士兵们的鼾声。他们短期内不会再被来自南面的炮击搅扰,山谷里的对峙又回到了双向静默阶段。
这是瑞格二世主导谈判的最直接的成果:希乌斯与凡玛的联军已经拔营,暂时退往公认的“格伦维娜地区”最南端。但皇帝和将领们都很清楚,此举对联军来说也只是权宜之计,他们仍在等待局势发生转变。
换言之,唯有等到帝国内乱尘埃落定,与外患的抗衡才能有个结果。正是基于此,瑞格二世决定亲自率领部队北上,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叛乱问题。对峙仍将长期持续,但正面交火的可能性已经大为减小。
没了最紧迫的压力,守夜执勤的士兵眼看着放松了许多,站得近的两三个会在长官走开后悄悄聚拢起来,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边小声聊起天,以熬过寒冷的漫漫长夜。
见到这样的情形,尤其是听见士兵们随着白气吐出的阵阵乡音,康诺特不免想起来时遇到的那位老者,以及老者提起的村中参军的青年。可惜他没问那位年轻士兵的名字,但就算问了又能如何?康诺特并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就在要塞里、就在他眼前,也许是在主力部队的平原大营,甚至可能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死去。没必要深究,更无从找起。
正是无数平凡的“无名之人”,拼凑着庞大帝国以“伟大名字”为单位写就的历史。
微风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送到康诺特耳边。
“今年这么冷,你家的地怎么办?被北风一吹,还不得冻结实了。”
“别说了,一入冬我就开始惦记这个,谁叫老头子一直不肯搬到南坡去,我妹子也只会惯着他。不行,等我回家还是得跟他说道说道,她太年轻了,根本不顶事儿。”
“唉,幸好这仗没打多久就到头了——算是到头了吧?”
巡逻的军官正要转回这边。其中一个眼尖的士兵见状轻咳了两声,他的同伴马上会意,又回到了原先的岗哨。
要塞东边通过阶梯与城楼相连的训练场又恢复了寂静。
按理说,深冬并不是战争的好时节。气候和地理条件甚不稳定,物资的调度也不方便。但回过头来看,只要开战,除了能以此牟利之人,哪还谈得上什么“好时节”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室内乱亦然。由谁来成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如果只是换了一个人,对普罗大众来说毫无差别,但事实并非如此——纵使皇位上坐着的不是昏君和暴君,名字背后的权力仍卷集着难以抗衡的风浪,每每将渴望安宁生活的人们往火与剑的深渊推去。
康诺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皇冠本身并不存在……
不着边际的遐想很快被康诺特自己打断——信步登上城楼时,他看见了同样只身一人的赫尔汀。术士抱着手臂坐在弩炮边上,黯淡的红发披散着,挡住了大半张脸,像是睡了一半又爬了起来。
赫尔汀应该没有深夜出门散心的习惯,也不可能为即将出发而激动得睡不着觉。于是,康诺特问道:“失眠了吗?”
“太安静了,”赫尔汀说,“安静到不像是前线,反而睡不着。”
“至少现在这里不是前线。”
康诺特走了过去,隔着弩炮坐了下来。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革行军壶,伸到赫尔汀面前晃了晃:“刚才雷德娜给了我这个。天冷得慌,喝了它身子暖和一些。”
他知道赫尔汀疑心很重,特意当着对方的面灌了好几口,才敞着盖子递了过去。
但赫尔汀还是拒绝了:“我没觉得冷。”
“因为你是锡耶柯人?”
“再加上魔法。”
“那真是方便极了。”康诺特收回行军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用大锅煮开的草药茶泛着点锅灰味,又兑了些烈酒,气味浓郁且粗糙,但着实能让饮者感到打肝肺透出的暖意。
他倒是不介意赫尔汀拒绝自己的好意,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遭遇重创后留下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康诺特没有细说雷德娜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把这壶草药茶递给自己的。
非正式休战后,救护所依旧日夜不分,军医们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不难料想,在泛滥着血腥味和药味的营帐内,数日来不断被送进这里的伤员当中,有顺利治愈的,有情况不好不坏、只能先拖着继续治疗的,自然也有伤重不治的牺牲者。
康诺特走到救护所附近,打算找个机会和相熟的女军医告个别,但那会儿雷德娜刚见证一场她早已熟习的死亡。那是个很年轻的工兵,被石心屠夫掷出的石块打伤了内脏,在病床上挣扎了几昼夜。这天黄昏时一度有好转的趋势,却终究没能挺过接下来的长夜。
雷德娜站在温热的尸体前,麻木地用沾满血的白袍擦净手上未干的血迹,发黑的眼袋耷拉着,光是看着都让人感到疲倦。她一扭头,就见到剑士站在救护所门外,一如当年旧加弗兰堡漆黑肮脏的暗巷里,向饥肠辘辘的自己伸出援手时的情形。
她的双唇颤动着,但没有出声。
“长官,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她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要不先休息一下?”
雷德娜回过神,扭头深吸了一口气:“拉妮,下半夜就交给你了,再填一下阵亡通知书,回头我会签字。我先去打个盹。”
“是,长官。”
雷德娜将换下的罩袍塞进救护所一角的脏衣篓,从墙上取下一个闲置的行军壶,又走到灶台上还在冒烟的大锅前,抄起发烫的长勺,将熬煮了大半夜的草药茶灌入壶中。味道很一般,但对寒夜作业的士兵和军医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
她将鼓鼓囊囊的皮壶塞到康诺特怀里,嘴上没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谢谢。”康诺特轻声道,“晚安,雷德娜。”
女军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也不需要谁来肯定她无数次落空的努力——现在,雷德娜最需要的是睡眠。
康诺特再次抬头看向爬上天穹正中央的明月。只要天气晴好,远在火港的她们想必也能看到同样清澈的月色吧。他正要扣上铜盖,却见一只手从弩炮另一边伸了过来。